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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鸽记
文/和谷
【编者按】这篇《养鸽记》以细腻的日常观察为底色,借养鸽琐事串联自然、人生与世情,文笔清淡质朴、意蕴悠远。文章以时节流转为线索,铺写鸽子婚恋、育雏、归巢的鲜活百态,鸽群生生不息的生灵情态鲜活灵动,日常细节满含烟火温情。作者跳出单纯状物的写法,以鸽喻人、以小见大,借野鸽与家鸽的境遇对照,道出自由与羁绊、奔波与安逸的人生悖论。文中穿插猫与鸽的天敌制衡、黄鼠狼袭鸽的乡野轶事、赛鸽归途的残酷历练,拓宽文本层次,暗含生命优胜劣汰、执念归巢的生命哲思。同时融入养鸽友人的志趣风骨,对比世俗功利的赛鸽博弈与饕餮陋习,凸显作者归隐田园、清雅淡泊的闲逸心境。全文物我相融,琐事见哲思,平淡藏深意,是一篇兼具生活质感与人文情怀的散文佳作。【编辑:纪昀清】
春情
清明过后,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鸽子也发情了,进入恋爱季节。在宽敞的鸽棚里,从台板到巢箱,相互追逐嬉戏。或男追女,或女追男,“咕咕”叫着,侧抖着翅膀示爱,不轻易交尾。或二追一,或三追二,搏击着、啄着,在挑选交配的对象。白的、灰的、花点的,还有翅膀呈红色的火凤凰,各类鸽种血缘基因在杂交,谈情说爱,自由恋爱的小世界。
两只幼鸽半个月已有一拃长,灰点的一对,安静地接收母鸽用喙喂的汁液。撒了一把小米在巢中,让它们学会自食。用手摸了幼鸽一下,它惊恐地扇动翅膀抗拒,男的让女的躲到身后,防范主人侵犯。巢舍很洁净,排便在巢舍门口。一只已跳出蒲篮,在另一室伫立着;一只在边缘试水外飞,终是不敢离开家舍,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群鸽翻飞。
这一对在天天长大,另三对却还蛰伏在母鸽的羽翼下,在蛋壳的茧房里躁动。过几天,它们就会啄开像星球一样孕育自己的封闭世界,呼吸空气,沐浴阳光雨露,独自去闯荡天下。
一个巢箱里,母鸽在孵蛋,公鸽从棚里叼来绿麦草,一根根噙着,送到巢舍,搁在母鸽背上,让亲爱的打理好。
回家
鸽子吃五谷,喝清水,拉的粪便从棚网漏下变干后,主人用水冲刷进下水道。又喂了菠菜,吃得滋润。然后追逐嬉闹,或在台板上伫立,你望我、我望你,棚外稍有什么动静便振翅飞动,处在动静兼备的情绪中。
三对已婚的下蛋孵化,其中一对的龙凤胎已跃跃欲试要出笼了。剩下的几只,还在徘徊着寻找对象,大龄男女似的焦虑着,期盼着爱情家庭子女。一只白鸽已与一只灰点的入了洞房,另一只白鸽被同类抛弃,又拒绝灰的追求它,剩女一枚了。
鸽棚顶上飞过一对野鸽子,棚内的鸽子们行注目礼。一方有自由,一方在牢笼里;一方觅食为生计奔波,一方吃喝无忧;一方忙碌,一方躺平。都活着,都因故由不得自个儿。如《围城》,城里的想出去,城外的想进来。家与远方,自由与囚禁,二律背反。
自然规律使然,一切新的生命在春光里诞生,一切腐败都在暖风中死去。此生此长的幼鸽,一旦放飞,千里万里,目标与执念只有一个——回家。迁居至此的老鸽在繁殖后代,没资格出笼,一旦放飞就回到娘家去了,只能老死在此。自由的翅膀和空间是个人选的还是天选的,不知晓。辗转迁移,人挪活,决定着命途。
猫
一只白猫,主人在家时,它早晚守在门口,“喵喵”叫着讨吃的。吃肉,不吃糖果,喜欢啃硬骨头。
猫是鸽子的天敌,它总是远远地窥探着棚中的鸽子,但铁网像分界的隔离墙,可望而不可逾越,只能空幻想。
猫有时从鸽棚上爬过,鸽群虽然知晓有隔离网庇护着,仍警觉地注视着敌人的操作。猫有时蹲在棚顶墙头,作为震慑,其实是空空屁,做个样子罢了。
南方人吃鸽,吃肉鸽。有人说要买了主人的鸽子,三十元一只。主人怒了,说这是和平鸽,你吃了我的鸽子肉,我就吃了吃鸽子人的肉,你试火一下。
主人早年间在巴黎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华人捉了阳台上的鸽子,烧烤吃,让本地邻居发现报了警,结果坐了班房。老鸽子为寻食奔波,身上没肌肉,是坚硬的骨骼,你还要敲骨吸髓,说是尝鲜。除了四条腿的板凳,你通吃,吃遍了猪羊鸡,又吃耕牛养家狗,又吃鳄鱼火烈鸟,吃蚂蚁臭虫,吃虎狼豹子鹿,吃乌龟王八蛋,还想吃天吃地。不怕撑死毒死。
主人爱鸽子,爱猫,二者又不共戴天,无奈处之,情何以堪。
春夜,主人在空寂的村巷里踱步,流浪猫认出了常喂它肉的主人,“喵喵”叫着,尾随至园中。吃了一块鸡肉,啃得很香,然后给主人表演了一个节目,打滚翻腾,学跳街舞。猫与主人,两相悦然。
天上的月亮是上弦月,淡淡的光驱散了黑暗,在那丛擎天的竹子叶片上跳动,明亮如雨。
这当儿,鸽子也许已经入眠了。
鸽王
主人的鸽子,是从邻村网名为“狂野”的中年人那里弄来的。他养鸽多年,养的是信鸽,鸽腿上有编码环,参加过比赛,还拿过奖。他还当过村人大代表,当过村民组长,一个精明强干的庄稼人,是村上的“鸽王”。
主人问他费用,八只三百元,带一个铁笼子、一个放飞的菜筐,教主人怎么喂养。一对白鸽,三对灰的花点鸽。
主人在网上发现有售卖的火凤凰,一对二百八十元。早年有一篇叫《风流歌星》的文章,写民营轻音乐团歌星的,在《中国青年报》绿地副刊上登过一个整版,得了火凤凰杯大奖,奖品是用万元预约二十一世纪香港产的音响。就想着网购了这对火凤凰,邮了三天三夜,鸽子不吃不喝,来到了主人的园子里,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
外地客入住鸽棚,先入为主的本地鸽也不欺生,相安无事。之后还杂交成婚,生出了远缘交配的混血新一代,比近亲繁殖靠得住,有利于物种进化。
主人策划导演了家族古槐祭祀,邀请老鸽手来放飞添彩,分文不取。罢了,说与主人合作,参加比赛,一只交千元,投入几只,得奖了平分,输了算他的,赢了算主人的。传说英国一位爵士乃“世界鸽王”,一只鸽价值几千万欧元,了得。主人说,养鸽只是伴闲心,不从商从赌。赌马赌球炒股炒房买彩票的人多了去了,主人只图个雅趣而已。
赛鸽
信鸽协会,省市区皆有民间组织机构,比作家协会还红火。交会费,买脚环,参赛,不亦乐乎。脚环的编码是按各省市区排序的,与汽车牌子和电话号码一样,系统化操作。你的鸽子参赛,有互联网大数据算法,手机联网直播。
赛事多则几万羽,放飞时如黑压压的云团,遮天蔽日。你鸽子的脚环上有计时器,从放飞的千里万里外,到归巢的先后,如马拉松,优胜者是有巨额奖金的。武无第二,硬碰硬,日不了鬼,不像文无第一,是软实力,诸类大奖难思量。
但赛鸽归巢率往往不及百分之十,大多因风暴或鹰隼或沙漠高山,有的迷路,有的死于非命,有的变成野鸽子,回不到家了。这种神奇的鸟类,生理上自带雷达,知磁场、辨方位,强者回到了当初出发的家,弱者就撂到半路上,做孤魂野鬼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路的尽头,是坟墓,人畜一理。鸽子中的佼佼者,千万里归去来兮,不死必归。哪怕只剩一把骨头,也要飞回家巢。有的归来,一头撞在巢箱门口,便终结了生命,堪称英雄。
黄鼠狼
老鸽手“狂野”说,前些年,他的鸽子让黄鼠狼吃了一只,是从铁网边缘的小缝隙钻进去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是家喻户晓的俗语。少年时,在家乡度过,常听说黄鼠狼把鸡吃了。鸡窝不封闭,养的鸡有的是在树杈上过夜的。说黄鼠狼有缩骨功,小小的洞,它也能出入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黄鼠狼的个头,比猫的体积大,比狼的体量小。它神出鬼没,只在夜间出动,庄稼人真的见过它的人不多。它的窝在哪里,非常隐秘,没人知道。
老鸽手的鸽子让黄鼠狼吃了,沮丧又愤怒,便花钱买了狩猎的铁夹子,请君入瓮、自投罗网,果然打住了一只,用光滑的皮毛做了一个背心,冬天穿着很暖和。
羽梵
马君是主人的文友,在大学当教授,教的是汉语言写作课,另一爱好是写小说兼养鸽子。十数年著一大书,是昭示羽梵的,论水平,比肩者寥若晨星。然文坛圈外人,与大奖无缘,清正孤傲之辈,无时风人脉是也。
他与主人在图书馆做过对话,三句话不离本趣——养鸽也。做过多种鸽哨,分送鸽友共享。主人归园田居,造古建榫卯书屋,拍乡野视频,养鸽子,便与马君成了鸽友。他说要送亲手做的鸽哨来,从秋天等到了春天。
他吩咐说,有网棚不够,得置巢箱,供鸽子成亲,有婚房才能下蛋孵化。主人照此做了,果然成就三对婚姻,一对已育出幼鸟。等稍大一些,放飞后认得生养它的家,在园中踱步,随主人在田野沟壑间展翅飞翔,“晴空一鸽排云上,便有诗情到碧霄”。
马君约近日来乡野书屋,翘首以待。虽属校友,交集不多,然性情投缘,是为知音。如主人与鸽的暗号密语,听得懂,共鸣也。
(此文原载《阳光报》第05版 新视角2026年04月17日,后载于《渭水》创刊号2026年6月)
【作者简介】和谷,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团顾问,黄堡书院院长。著有《市长张铁民》《无忧树》《照金往事》《春归库布其》《还乡》等作品。获全国报告文学奖、全国新时期优秀散文奖及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多项。曾任舞剧《白鹿原》《长恨歌》编剧。作品入选《中国散文通史》当代卷,散文被收入语文教材和北京高考试卷,且有若干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