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牛，是镌刻在里下河平原记忆里的生灵。旧时农村，拖拉机还是稀罕物，耕地、打谷、拉车，哪一样重活少得了牛的身影？它们是农家的宝贝，享着特殊的待遇；在我们这些没见过马的孩子眼里，更是威风凛凛的 “战马”，骑上牛背，便觉自己是纵横田野的小骑兵。如今故里再难觅牛踪，可那些与牛相伴的时光，却如陈年佳酿，愈久愈醇。

里下河的水牛，生得魁梧健壮，一对圆弧形的犄角，透着几分憨厚的威风。那时每个生产队约莫有三四头水牛，队里特意盖了宽敞的牛棚，棚边的干草堆堆得像小山，那是水牛过冬的口粮。每头牛都配了专职牛倌，农忙时跟着牛下地耕田，农闲时便悉心照料牛的吃喝起居，一年里大半日子清闲自在，牛倌这个差事，在村里可是人人羡慕的美差。水牛性子温顺，从不轻易发怒，孩子们总爱围着它们打转：摸摸粗糙的牛角，拽拽蓬松的牛尾，都是寻常玩闹。胆大些的孩子，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上牛背，挺直腰板，学着戏文里将军的模样，威风凛凛地 “巡视” 田野。偶尔也有调皮蛋惹怒老牛的时候，水牛便会瞪圆铜铃似的大眼，梗起脖颈，挥动犄角作势驱赶，吓得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田野里便漾起一阵清脆的欢笑声。

夏日，是水牛最难熬的时节。倒不是酷暑难耐，而是牛蝇的轮番侵扰。牛蝇比寻常苍蝇大些，身形酷似蜜蜂，专爱叮在牛身上吸血。它们总挑牛尾巴够不着的地方下口，硬生生将牛皮叮出一个个血点。被牛蝇缠上的水牛，整日烦躁不安，连吃草都显得心不在焉。牛倌心疼水牛，自有应对的法子：清晨天刚亮，便牵着牛去河边放牧，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一路走一路替牛驱赶牛蝇；中午日头最烈时，把牛拴在河岸边，水牛便慢悠悠踱进水里，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牛鼻子，泡在清凉的河水里，既能消暑，又能躲开牛蝇的骚扰；到了傍晚，牛倌早就在牛棚旁挖好了泥池，水牛踱进池里，在泥浆里打几个滚，让浑身裹满厚厚的淤泥，这层 “铠甲”，便能隔绝牛蝇的叮咬。只是苦了牛倌，每天清晨都要牵着牛去河边，仔仔细细洗刷掉一身淤泥。

放牛，是我们这群孩子最向往的乐事，却难得有机会。生产队的牛金贵得很，哪肯轻易交给毛手毛脚的孩子看管？即便偶尔有人能放牛，也多是牛倌家的孩子。牛倌肩上担着责任，万一牛有个闪失，可是要扣工分的，自然不敢托付给别家孩子。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总爱黏着牛倌，跟着他的脚步在田埂上晃悠。嘴里甜甜地喊着 “大伯”“大叔”，变着法子讨好牛倌，只为能求来牵一牵牛绳的机会。要是赶上牛倌心情好，准许我们骑上牛背，那可真是天大的荣耀。我曾有过一次独当一面放牛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那年夏天，当牛倌的表舅有事外出，便托我和他儿子替他放一天牛。表舅的儿子早已对放牛腻烦，索性把牛绳塞给了我。那一天，我几乎全程都待在牛背上，时而驱牛慢悠悠踱上田埂，时而引着牛去河边饮水，偶尔还吆喝着让牛小跑几步。牛跑起来不算快，蹄子踏在田埂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可坐在牛背上的我，却觉得威风极了，那份 “骑兵出征” 的畅快，至今想来仍觉心潮澎湃。

吃牛肉的滋味，更是刻在舌尖的难忘记忆，只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水牛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金贵得紧，平日里呵护备至，谁也不敢怠慢。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杀牛堪比大事，若非牛病入膏肓、实在无法医治，断然不会动宰杀的念头。一旦生产队决定杀牛，那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村里的打谷场上，一溜儿架起好几口大锅，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男人们挽起袖子，忙着剥牛皮、剔牛骨、切牛肉；女人们则围着灶台打转，生火、洗菜、烧热水，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最是快活，在打谷场上追着跑着，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笑声洒满整个田野。待牛肉炖熟，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飘遍整个村庄。一盆盆带着骨头的牛肉被端上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大块牛骨头，男人们就着自家酿的土烧酒，咪一口酒，咬一口肉，快意十足；女人们一边喝着鲜美的牛肉汤，一边家长里短地聊着天；孩子们则顾不上说话，捧着牛骨头埋头啃咬，嘴角沾满油渍，吃得津津有味。那一顿牛肉的鲜香，在记忆里萦绕了许久许久。

后来，村里的拖拉机渐渐多了起来，水牛慢慢退出了农耕的舞台。一头头老牛老去，被村民们分食，牛棚拆了，干草堆没了，牛倌们也纷纷 “下岗”。那些曾经在田野里甩着尾巴赶牛蝇、在泥塘里打滚的水牛，终究只留在了记忆里。如今每次回到老家，看着昔日的牛棚变成了鸡舍，望着村口老迈的牛倌佝偻着身子晒太阳，那些与水牛相伴的时光，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水牛虽没了用武之地，可它们憨厚的身影，早已烙印在里下河平原的土地上，烙印在每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人的心底，成为一段永不褪色的乡愁。

【作家名片】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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