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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我们时代的一个文化Logo
文/肖云儒
【编者按】本文是肖云儒在陈忠实逝世十周年之际写下的追忆评传散文,以文化 Logo为核心喻义,凝练定位陈忠实的文学价值与人格分量,情感真挚、立论深刻。文章开篇以作者海外惊闻噩耗的亲身经历落笔,饱含痛失挚友与文学大家的深切遗憾,以私人追忆铺垫真挚底色。全文层层递进,将陈忠实塑造为三重文化标识:《白鹿原》深耕乡土宗族文明,镌刻近现代社会转型的人文轨迹,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标杆;其刚直执拗、虚怀纳谏的品性,是关中汉子的精神缩影;质朴厚重的形象气质,是长安地域的文化符号。作者穿插与陈忠实的交往轶事,二人观点交锋、坦诚论文的细节,生动展现其坚守文学本心、包容异见的大格局,褪去名人光环,尽显赤诚纯粹的文人风骨。文章融私人情谊、文学评论与时代审视于一体,以小见大、情理兼备,既高度肯定了陈忠实的文学建树,也深情礼赞其人格魅力,赋予作家超越作品的时代文化意义,文字温润厚重,意蕴绵长。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忠实先生逝世十周年了。十年前,得到老友陈西归的消息,我正在澳大利亚访问,当即用微信给文学圈的朋友传去了我的哀伤:“痛哭忠实!噩耗传到南太平洋,恳请高天远云、兰海白浪,送去我这位痴长两岁的老人的悲恸!他的作品写出了民族心灵的秘史,他的人生是时代生活变幻的记录;他用自己的作品提炼出这块土地骨子里的精魂,他以自己的人格凝聚着这方乡亲血液中的性情! ”
回国后,取消了在京滞留办事的安排,直接转机回西安,又从机场直接赶到陕西作协老陈的追思灵堂,面对他笑得意气风发的遗像,一躬到地。忠实啊忠实,我来晚了!
其实三天前已有预象,而我浑然不觉。在悉尼收到陈忠实研究专家冯希哲教授的短信,他说他执笔的《陈忠实对话录》书稿已杀青,盼能抢时间尽早面世,让老陈看到。“ 因老陈病情恶化,已开始吐血,不能进食,体重只剩下 40公斤…… ”其时陕西文联即将推出“老文艺家丛书 ”,我担任主编,忠实这本是丛书的重中之重。当即给省文联领导转达此讯,书稿立即便发往印刷厂……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遗憾不只是因了一本书,因了一个挚友,更是因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用黑体字写的大写的人,一个我们时代的文化 Logo。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忠实都是一个标志,我们时代一个文学的、文化的 Logo。以《白鹿原》为代表的作品,是中国当代文学的 Logo;他的人格精神,是北方汉子的 Logo;他的形象神态,是古城长安的Logo 。一位作家不但以自己的作品,而且以自己的人格精神成为一个民族、一块土地的文化标志,并不多见。更少见的是,还能以自己的个人形象和生活习俗进入民众的谈资,融进城乡生活风情之中。在陕西,陈忠实、路遥、贾平凹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作家。忠实有一张广为流传的照片,就是手拿巴山雪茄烟,侧身回眸思考着的那张,严峻的眼神透过淡淡散开的烟雾,像是在叩问这个世界;而满脸纵横的褶皱,正是哺育我们的黄土地上的沟壑。在陕西,忠实这张脸家喻户晓,堪称三秦文人和血性汉子的 Logo。
《白鹿原》的成就已经众所公认、史所公认。一部作品能够被文学舆论和社会舆论认可而少有争议,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鹿原》撷取中国历史文化由传统艰难转型于现代的一段历史,撷取中国社会各方面基因最为富集的村社文化和家族文化细胞,从精神地层的深处采矿,冶炼出骨子里的中华文化人格。又如此深刻地写出了中国古典村社文明如何在社会运动和人性奔突的双重冲决下,无可奈何花落去。我曾经在评论中说过,书里写了那么多“最后 ”人物和“最后 ”现象:“最后 ”一位好族长,“最后 ”一位好长工,“最后 ”一位好先生。但所有这些“最后 ”,都有着夕阳的光彩,经过了审美转化,饱含着作者的依依惜别之情。小说也写了那么多“最先 ”:“最先 ”的叛逆者,“最先 ”以人性冲决礼教的殉道者。而所有这些“最先 ”,就更有着朝霞般的绚丽。历史和道德,秩序和人性,行为和感情的一切复杂性、深刻性都在其中了。这是何等的大手笔、大格局、大思考!由此,小说《白鹿原》成为了中国近现代历史与文学的 Logo。
忠实这个人,胸怀若关中平原,是那种一览无余的阳春烟景、大块文章,而人格和性情中却有着关中汉子“生冷蹭倔 ”的劲儿,只是因文化的化育转而成了刚强、执着、厚道和率真,晚年更平添了几分慈祥。
对自己的见解执守到几近执拗,这我是领教过的。有次电视台邀他、我和建筑 大师张锦秋院士,做一期谈长安文化的人 文节目,一开始主持人就提出,有人认为 西安的城墙象征着封闭,局限了秦人的创 造开放精神,话未说完,忠实立即激越反 驳,认为西安自古以来就是开放的,你们 怎么总拿城墙说事?我说,作为一种比喻,这未尝不可,西安地处内陆,开放创新精 神的确需要加强。两人于是唇枪舌战,双 方都动了肝火。节目完后,饭也不吃,各 自扬长而去。到了晚上,又互通电话,调 侃笑道“老了,老了,还肝火这么旺。 ”但他依然声明观点不变,要再写文章展开 来谈。还有一次,他赴京领茅盾文学奖回 来,省上开了盛大的庆功会,大家争相发 言,我发言时除了祝贺之词,神使鬼差地 多了一句嘴:“当然,像一切优秀作品一 样,《白鹿原》也不是完全没有缺陷。 ”让全场愕然,记者们围住问:“这‘缺陷 ’指的什么,你能否详说? ”我生怕引发新闻事件,就连说“今天过喜事呢,以后说吧 ”,落荒而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过了一个多月,忠实约我在一家小茶馆长谈。他说,知道我不会是无心说那句话的,想认真请教“老师 ”(他有时称评论家们为“老师 ”)谈谈《白鹿原》的缺陷。这也太隆重了。
我只好直说了个人的一点感觉:长篇的总体构思切入了民族文化主体与文化接受心理的深处,固然是大优长,但也不是不可以更多从整个人类的审美认知结构方位上,思索自己的人物与故事;黑娃与田小娥形象的文化与人性内涵是否可以更细腻丰腴、更极致?对社会政治风云的描绘是否纠缠得过于繁复?……这一晚,我们聊得很久,很真诚,真诚营养了友谊的浓度。分别时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摇着,要我抽空把这些想法写出来。记得也恰好就是这一年的除夕之夜,“春晚 ”结束后很久,我早已入睡了,收到了他的电话,互相拜年后,又谈到一些文学与文学界的话题,而不知东方之既白。
对于有差异的声音,如此加倍加倍地看重,是一种大格局,也是一种对自己创作的大爱。在他的心里,文学真正是“依然神圣 ”。
忠实,我知道你在天国依然在继续你的文学书写,从事你心中神圣的文学创作。我的好兄弟,你可千万不要过劳,千万千万要注意身体呀!
(此文原载《渭水》创刊号2026年6月)

【作者简介】 肖云儒,男,著名文化学者,西安交大特聘教授。被誉为散文理论的先行者,西部文化的开创者,丝路文化的传播者。著作600 万字,获国家省级奖 20 次。先后担任中国文联委员,陕西政协委员,陕西文联副主席,陕西文艺评论家协会首任主席,陕西书协顾问,省参事室文史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