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清水村这条沟,庄户人祖祖辈辈,从来都直白叫它穷人沟。
没人会文雅称呼它别的名号。后来村里从教几十年、当过多年中学校长的薛选章,闲暇跟我闲谈才感慨:咱清水村这条穷人沟,地势低洼、常年积污、夏涝凶险,跟北京有名的龙须沟一模一样。
这只是文化人的比方,普通乡里百姓,平日里只认穷人沟这个叫法。这条沟最要命的毛病,就是每年夏天一下暴雨,沟里必定发大水出水,年年悬着全村人的心。
沟底有泉眼,常年淌着一股细细的流水,可整条沟环境脏乱。平日里村里人图省事,垃圾全都往沟里倾倒;六七十年代乡下缺医少药,不少没能保住的孩童,还有病死的猫狗,都会扔在沟底,随处都能看见。再加上沟坡陡峭,落差好几丈,寻常小孩根本不敢轻易往下走。长辈们日日叮嘱,不许我们娃娃往沟底乱跑,一来脏秽吓人,二来陡坡难下,一不小心就会摔出危险。
黄土高原的夏雨,从来没有绵绵细雨。黑云压满东崖顶,闷雷滚过山梁,转眼就是瓢泼大雨。早年沟上游修了铁路,几十米高土石大填方横堵沟口,把漫坡四散的山水全部收拢汇集。散水聚成洪流,暴雨一落,黄泥泥石流顺着沟道狂奔,凶险万分。
出事这一年,我们一家人住的不是自家老宅窑洞。
这是旧社会老财主遗留的闲置草料闲窑,常年没人居住修整,窑体土质松散。连日大雨冲刷,窑背已经浸湿大半,看着就透着危险。我们全家搬进来暂住,满打满算,才住三四年。
那年夏收刚刚结束,场上麦子全部入囤,坡地里播种的夏玉米,刚冒出半尺高的嫩青苗。老天连着下了两天两夜昼夜不停的大雨。满山黄土彻底泡透,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黄泥腥气,沿路土路全泡成烂泥浆,抬脚就糊满鞋面。
窑掌上方窑顶,被雨水泡酥土层。是夏收之后野老鼠囤粮,刨出来的土窟窿。一股细胳膊粗的浑黄泥水,顺着洞口哗哗往下淌。水流不沾炕沿,直直落在窑掌最内侧低洼地面,浑水不停下渗,窑内阴冷潮湿,地面很快积起一滩泥水。
我母亲那年才三十出头,身子利落挺拔。她是苦日子熬出来的人,见过不少天灾难处,遇事稳得住,不会慌乱失态。只是心思细,看得出来窑背湿了大半暗藏隐患,语气平缓开口:
“这闲置草料窑扛不住连日大雨,窑背浸透水,处处透着危险,咱们趁早收拾东西撤离,别在窑里硬扛。”
父亲常年下地务农,身体劳损虚弱。他清楚这孔废窑根基差,更懂穷人沟地下暗流贯通,整片坡体土层全部泡松,窑不能久留。当即决定,全家紧急转移避险。
那个年代乡下清贫,没有雨伞雨衣。家里只有两顶破旧麦秸草帽,翻出两只废旧尿素袋子,对折叠厚,母亲顶在头上遮雨,这就是我们全家唯一的防雨物件。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父亲背起年幼的我,粗粝的右手紧紧攥住大妹妹的小手;母亲抱着体弱单薄的二弟,脚步不慌不忙紧跟身后。一家人锁上窑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雨。
我们全程走窑背上平整的平路,不进沟底,不走对岸。
出门往前,最先路过丰足家的空院子。丰是丰年的丰,足是鼓足干劲的足,便是丰足家。他家院落地势比脚下这条窑背路低上一截,院墙挨着路边。我小时候就是站在这片窑背路边摘酸枣,脚下一滑,直接摔落到低处的丰足家院子里,这事我记了几十年。此刻大雨浇透荒院,院墙坍塌大半,院里荒草丛生,常年无人居住。
顺路往前走,抵达三娃伢家院落,三娃家旧事本章暂且按下不表。
沿路左手边,依次经过叔来崖背、次定伯崖背;右手边清清楚楚看见一座U字形土窑院,院门朝南,这就是李金建老汉的窑院。
他家窑院边坡看着厚实牢靠,可整条穷人沟土层全部泡透,地下山洪暗流乱窜,再厚的土窑也藏着塌顶隐患。父亲看都没停留,带着我们继续赶路。
正沿路行走,窑背上逃难的村民突然齐声惊呼:后沟出水了!穷人沟发大水了! 我趴在父亲背上,亲眼看见毕生难忘的画面:一米多高的黄泥浊浪,裹挟碎石、杂草、黄土块,轰隆隆横扫整条穷人沟,水声震天,浊浪翻滚,骇人至极。
慌乱人声里,传开一桩全村痛心的惨事。
三队老人胡里麻,下雨前牵着自家小孙子,想横穿沟底抄近路。沿路乡邻全都拼命阻拦:不敢下沟!沟里已经攒住大水,太凶险!
胡里麻性子执拗,盲目自大不听劝,执意拽着孙子冲进沟底。刚走到沟道中间,山洪大浪迎面扑来,瞬间把婆孙二人卷入泥石流,眨眼没了踪影。
全村人顶着大雨,沿沟岸搜寻两三天。
最后两个人的尸首,漂到我爷爷早年亲手置办、老蔡东家院旁边的临沟地界——沟对面大树根下。
那一片地势低洼,长满芦苇、烂杂草,乱石丛生。全村人围过去围观,场面凄惨至极:婆孙二人,双手紧紧十指相扣,到死都没有松开。
这个位置我记得一清二楚:不是通坡底下,就是我家祖传临沟宅院对面、芦苇杂草丛生的大树底下,我当年就站在窑背上远远望见了这一幕。
目睹这场天灾惨剧,父亲神色凝重,加快脚步赶路。一家人满身雨水黄泥,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全村公认最安全的避险点——村里老仓房。
村里人统称仓房,没人纠结公私归属。早年财主粮仓,后来归村里公用存粮。墙体夯得厚重结实,地基深、地势高,宽檐立着实木明柱,常年阴凉,每逢暴雨灾险,全村人都来这里躲雨避险。
我们挤在仓房廊檐角落,总算躲开暴雨和山洪。
檐下挤满逃难邻里,六七十年代清水村大部分乡亲淳朴厚道,天灾面前互帮互助。唯独仓房边上的春阳他爷爷,性格刁钻皮干,生性懒惰不爱务农,整日贪图睡觉。
我们几个孩童一路淋雨受惊,又亲眼目睹人命惨剧,心里惶恐,小声说话抽泣,轻微动静惊扰了睡觉的老汉。
他当即翻脸横眉,尖酸蛮横呵斥我们一家人,半点不通人情。
我年纪尚小,心里又怕又怨。后来村里开展运动,这老汉品行散漫、性格蛮横,被戴帽游行。我年少不懂大道理,只觉得大快人心,愤愤觉得他活该受罚。
我靠在满身泥水的母亲身边,小声抱怨这位老汉不近人情。
外面大雨不停,穷人沟洪水轰鸣不绝。我们流离逃难、无家可归,刚见证天灾无情、生死别离。
三十多岁的母亲,半生苦熬,见过无数难处,心性柔软沉稳,目不识丁,身处狼狈困境,依旧耐心开导我:
“娃,做人一定要学会宽容。咱如今遭逢天灾,无家可归,本就身处难处。刚亲眼看见洪水无情,人命最是脆弱。
这个老汉脾气差、为人懒散、待人刻薄,是他自己的毛病。
咱不能记人短处、心存怨气。都是黄土坡受苦的庄稼人,人人各有脾性,各有难处。
别人待咱不好,咱不跟人置气,不记人恶。越是身处逆境、历经苦难,越要守住本心,宽厚待人。”
风雨漫过仓房檐角,远处穷人沟浊浪滔滔。
这场夏天的暴雨,我记牢两件事:
一是穷人沟夏涝凶险,沟坡陡峭难下,平日里脏乱不堪,每逢暴雨极易出水,逞强任性,终究酿成生死悲剧;
二是苦难乱世里,母亲刻在骨子里的稳重与宽容。
没有华丽大道理,全是黄土庄稼人最朴素的立身准则。灾年识人,苦境修心,仓檐这一番教诲,一辈子刻在我心底。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