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枣树
文/范士斌
平原沃野,平铺千里,无崇山峻岭之巍峨,却藏烟火岁月之温情。我故乡的村落,静卧在坦荡无垠的鲁西平原之上,村西北角的一方老土地里,曾伫立着一株跨越四百年光阴的老枣树。它是明朝先民亲手栽植的古树,是一方乡土最古老的图腾,也是我半生乡愁里,最沉甸甸、最挥之不去的念想。
四百载寒暑更迭,四百年风雨淘洗,这株老枣树扎根故土,静默生长,阅尽人间烟火,见证村落兴衰。古树得天独厚,立于村边高地,根系深扎黄土之下,盘根错节,牢牢攥紧一方故土的灵气与生机。整树挺拔参天,笔直端正,高达二十余米,躯干苍劲粗壮,纹理沟壑纵横,那是百年风霜镌刻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沧桑与时光的故事。
老树虬枝舒展,向四方从容延伸,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相拥,年年岁岁繁衍生息,终成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型绿伞。春日抽芽吐绿,嫩翠装点乡野;夏日浓荫蔽地,为过往乡民遮挡炎炎烈日、阻隔骤雨疾风;秋日缀满红珠,漫染一方秋色;冬日疏枝向天,静守平原风雪。四季景致流转,古树姿态各异,兀自挺拔于村落一隅,沉默守护着世代栖居于此的乡民,成为平原故土上不可复刻的风景。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集体岁月里,物资贫瘠,生计朴素,这株百年老枣树,是全生产队社员赖以慰藉生活的珍宝,是贫瘠岁月里最踏实、最温暖的馈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株古树暖一方岁月。经年吸纳天地灵气、沐浴日月清辉,老枣树结出的枣子与众不同,颗颗硕大饱满、果肉厚实,褪去青涩之后,通体红亮通透,宛如粒粒红玉缀满枝头。
历经平原昼夜温差浸润、四季雨露滋养,枣子褪去酸涩,入口清甜绵密,甘味绵长,无半点寡淡之感。每至中秋时节,金风掠过平原,秋光漫染村落,满树红枣累累垂垂,压弯虬劲枝桠,远远望去,红绿相间,灿若云霞,为朴素的乡村秋日添尽诗意与生机。
彼时乡村皆是集体劳作模式,秋收将至,打枣、收枣便是全村秋日最盛大、最热闹的农事。天朗气清的秋日午后,乡亲们放下田间农活,扛着长木梯、提着竹筐、拿着布兜,三三两两奔赴老枣树下。长梯稳稳倚靠粗壮树干,手脚利落的乡民登梯而上,轻摇枝桠、缓打繁叶,成熟的红枣便簌簌坠落,纷纷扬扬落满树下空地,清脆的落枣声响彻乡野。
树下孩童奔走捡拾,大人俯身收纳,欢声笑语漫遍整片土地。一树繁华,一季丰收,老树岁岁无私馈赠,彼时每年可收获鲜枣两百余斤。在物质匮乏、收入微薄的旧时光里,这笔实打实的收成,是生产队珍贵的集体收入,补贴了全体生产队员的日用生计,温暖了一代人清贫却热忱的岁月。老枣树无言生长,默默奉献,以四百年沉淀的敦厚风骨,庇佑着一方乡民岁岁安稳、年年有余。
世事流转,时代更迭,乡土岁月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令人万般惋惜的是,这株守望村落四百春秋、滋养几代乡人的古树,最终凋零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之初,乡土风气渐变,人心趋于浮躁,无人再惜古树风骨、旧岁恩情,这株历经明清风雨、穿越数朝岁月的老枣树,最终仅以四百元的低价被变卖砍伐。
斧锯起落之间,百年苍躯轰然倒地,虬枝断裂,繁叶落尽,满树芳华尽数消散。四百年扎根故土的坚守,四百载岁岁不息的馈赠,终究抵不过世俗的微薄利益。古树倾覆的那一刻,村西北角的一方土地,仿佛瞬间失了灵气,故乡的秋色,从此少了最动人的风景,乡土的记忆,自此留下一道无法弥补的缺憾。
四十余年光阴匆匆而过,岁月浅浅抚平了土地表层的伤痕,却丝毫冲淡不了我心底彻骨的遗憾与伤痛。如今每次归乡,缓步走到村落西北角的那块老地,眼前只剩空荡荡一片黄土,遍地草木枯黄,冷风卷着尘土掠过荒隅,四下寂寥无声。触景生情,想起那株屹立四百年的古树,想起它遮风挡雨、岁岁结枣的旧景,心中惋惜翻涌,痛意层层叠叠堵在心口,竟禁不住两眼簌簌垂泪。再也不见参天耸立的枣树,再也不见满树红珠的盛景,再也听不到秋日簌簌落枣的声响,闻不到漫溢乡野的清甜枣香。
时常伫立空地之上,凝神回望,记忆里的画面依旧清晰如初:挺拔苍劲的古树、如伞舒展的冠叶、秋日绯红的满树枣红,还有树下乡亲劳作的身影、孩童嬉闹的笑颜。那一树繁华、一季烟火、一段岁月,都随着古树的消逝,永远定格在旧时光里,再也无从复刻。
世间草木有情,岁月山河有痕。这株老枣树,早已不是一株寻常的乡土树木。它是先民开拓故土的见证,是百年乡土文明的缩影,是几代故乡人的童年底色,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寄托。它扎根平原四百年,看尽朝暮风月,守候村落烟火,温柔滋养故土众生,最终却悄然落幕,湮灭于时代洪流之中。
岁月悠长,乡愁未减。故乡的老枣树,虽早已消逝于尘世,却永远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每一次秋风起,每一度秋月圆,心底便会浮现那株参天古树的模样,萦绕那缕清甜绵长的枣香。这份藏在岁月深处的遗憾与眷恋,温润流年,岁岁如初,成为我此生最绵长、最厚重的故乡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