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敬 麦 客
雨 生
一
杏子泛红,桑葚熟透,八百里秦川的麦田由青转金,关中夏收的大幕便缓缓拉开。每到这个时节,一群甘肃汉子便背起行囊,从深山旱塬动身,翻山越岭,一路奔赴陕西的麦田。关中百姓尊称他们为麦客。一个“客”字,满是黄土儿女之间的体恤、接纳与敬重。
麦客行走在黄土高原的岁月,早已淹没在漫长的时光里。摄影家侯登科为拍摄纪实作品《麦客》,遍阅陕甘各地明清县志,却找不到完整的文字记录。他曾感慨:“麦客们被历史的黄土地埋得太深太久。”
地方志没有详细记载,不等于这一群体不曾存在。散落于陕甘各县旧志中的零星记述可以佐证,“麦秋刈获,必须麦客。其人俱秦陇之民,自西徂东”。麦客这一农耕行当,已经绵延五百余年。自明清以来,每逢麦熟时节,数万陇东农人跨省流动,逐麦务工,成为西北夏收田间一支特殊的劳作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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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能够世代出现,首先依靠的是天然的农时时差。西北地势落差巨大,关中平原回暖更早,小麦成熟期比甘肃山区足足早一个多月。老话说“蚕老一时,麦熟一晌”,麦穗转瞬饱满,一旦遭遇连阴雨,一年的收成便会付诸东流。关中农户必须抢抓晴好天气龙口夺食,人手极度紧张。
而此时甘肃、宁夏的麦子还未成熟,当地农户正处在农闲空档,富余的劳动力恰好可以南下务工。一急一闲,一缺一余,自然而然形成了稳定的用工供需。
麦客有着固定的迁徙路线。潼关麦熟最早,素有“陕西第一镰”之称,是他们每年南下的第一站。关中麦子自东向西依次成熟,从渭南、西安,到咸阳、宝鸡,麦客便像候鸟一般一路向西收割。奔波一个多月,关中麦收落幕,返乡之时刚好赶上自家田地开镰,农时一点不耽误。甘肃庆阳、西峰一带的麦客,大多沿西兰公路赶路,不少人搭乘火车直奔潼关,最远甚至走到河南,再一路向西割到咸阳,最后踏上归途。
地域时差只是客观条件,土地贫瘠、生计艰难,才是麦客代代外出的根源。甘肃通渭、庄浪、秦安一带山大地薄,耕地产出极低,灾年常常颗粒难收。穷苦年代,外出割麦不只是为了挣工钱,更是为了活命。一人外出务工,就能为留守的妻儿省下一份口粮,守住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出门赶麦场,是陇东山村代代相传的生计选择。父子结伴、兄弟同行、夫妻搭伙,一辈跟着一辈走。常年在外奔波,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一年不走出大山赴陕收麦,心里便始终空落落的,整年都难以心安。
麦客的千里奔走,是黄土高原上一曲苍凉悲壮的生存长歌。这不是一场浪漫远行,更不是随心的选择,是穷苦百姓面对贫瘠土地,拼尽全力的无奈突围。五百年辗转迁徙的足迹,拼凑出一部西北底层百姓扎根土地、苦苦求生的农耕史诗。
二
在农机普及之前,麦客为关中夏收立下的汗马功劳,怎么评价都不为过。
八百里秦川沃野连片,三夏抢收时间紧、任务重,即便全村老少齐上阵,依旧人手紧缺。远道而来的甘肃麦客,凭着一身韧劲与娴熟手艺,稳稳扛起了关中夏收的重担,托住了秦川粮仓岁岁丰收。
麦客个个身手过硬,跑镰割麦的手艺炉火纯青。下地时众人一字排开,镰刀起落整齐划一。六月烈日炙烤大地,他们躬身弯腰,挥镰不停,麦秆断裂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割麦、捆麦、码垛一气呵成,身后留下平整整齐的麦茬。手艺纯熟的麦客,一天能收割近两亩麦田,手脚麻利的可以割到两亩半,就算是新手,一天也能收割一亩多地。正是靠着一把镰刀、一身汗水,无数麦客抢在风雨到来之前,帮关中百姓守住了一季庄稼。 [图片来自网络]
常年的跨省务工,还催生了一套成熟自发的民间劳务市场。麦客自发抱团,推选能言善断的同乡担任麦王与帮头,专门洽谈工价、调解纠纷。工钱按照收割面积结算,双方自愿商议。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亩地工钱只有五角、一元,一路上涨,最后涨到每亩二十多元。麦收旺季,乡镇路口人头攒动,成千上万的麦客聚集等候用工,当地人把这片劳务集市叫作“麦客集”。在交通闭塞、消息不通的年代,这片自发形成的务工市场,把两地劳动力灵活调配,守护着农耕生产有序进行。
麦客带来的,不只是田间的劳动力,更是跨越两省的浓浓乡情。陇原麦客踏实肯干,关中百姓待人热忱,一来二去,陕甘两地百姓结下了超越雇佣关系的深厚情谊。
陕西人素来厚道,家里雇了麦客,一定会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家境再清贫,也要割上几斤肉,白面蒸馍管够。关中西府一带,善待麦客早已成为乡风规矩。老一辈人常常叮嘱后辈:甘肃老乡千里赶来收麦,都是受苦人,一定要管饱管好,万万不能怠慢。
扶风乡间待客的场景,至今让人难忘。麦客刚进家门,就像至亲舅父登门,香烟热茶随时备好,白糖泡水是最高规格的待客礼遇,大白蒸馍敞开供应。
很多麦客衣衫破旧,满身风尘。关中农户总会拿出闲置旧衣送给他们,端上热乎的臊子面。1978年夏天,甘肃平凉一对父子一路辗转来到咸阳吴家堡村收麦,刚到地头,父亲便突发重病。儿子独自劳作一整天,夜里老人病情急转。淳朴的主家得知后,立刻用架子车送医,垫付医药费。等到父子二人返乡,又特意装好一路干粮。一桩小事,道尽陕甘百姓守望相助的真情。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陕甘两地人民以超越交易的情谊,共同抵御了生存的艰辛。
奔波路上,麦客们也用歌声抒发心声。陇东花儿一路传唱:“走咧走咧走远咧,尕娃他娘莫哭咧,急慌慌方向走反咧,甘州当成彬州咧。”民间小调《洋燕麦》更是唱出万般辛酸:“一年盼个麦儿黄,不想婆姨不想娘。”歌声里有离家的愁苦,有对温饱日子的期盼,更有对关中这片土地的深深眷恋。
一把镰刀,割开了地域阻隔;一身汗水,浇灌出两地民心。麦客既是关中夏收的救火人,也是陕甘情谊牢固的纽带。
三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传统麦客的退场已是大势所趋。上世纪九十年代,联合收割机逐步普及,农机作业效率远超人力,广阔平原的麦收不再依靠人工挥镰。土地规模化经营与农机合作社兴起,彻底改写了夏收模式,曾经走南闯北的麦客慢慢退出田野,取而代之的是驾驶大型农机的铁麦客,他们延续跨区作业的传统,继续守护粮食丰收。
麦客的消失,不只是一个职业落幕,更是一段农耕岁月、一种谋生方式的彻底远去。但消亡本身恰恰使麦客精神得以沉淀与凸显。摄影家侯登科耗费十余年踏遍陕甘麦田,用镜头留存下麦客的烟火岁月,完成纪实画册《麦客》。作家邵振国以长篇小说描摹麦客的奔波人生。文艺作品为黄土高原上这段被正史忽略的平民历史留下印记,让麦客故事沉淀为西北独有的文化记忆。
人走曲不散,麦客远去,麦客精神却代代传承。回望这段岁月,我们能够读懂黄土儿女刻在骨子里的风骨。
第一是绝境之中不改的坚韧与尊严。一顶旧草帽,一把老镰刀,一件破旧棉袄,就是麦客全部行囊。路途遥远,路费拮据,他们大多徒步赶路,甚至冒险搭乘运煤火车。白日啃炒面充饥,夜晚蜷缩在屋檐墙角,以棉袄为被褥。一旦遇上连绵阴雨,麦子无法收割,收入没有着落,异乡的麦客满脸愁容。可哪怕日子再苦,他们对待每一块麦地都一丝不苟,绝不敷衍农事。
第二是根植乡土的朴素契约精神。主家管食宿、兑付工钱,麦客抢抓农时、保质收割,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全靠人心与信誉。农忙时节,麦客一早聚集在地头,雇主上门议价,双向自由选择,一言为定,守信履约。这份淳朴的信义,远比纸面合约更加厚重。 [图片来自网络]
麦客五百年的迁徙,更是西北百姓抱团求生的真实写照。甘肃山地耕地稀少、收成微薄,关中平原夏收人手紧缺、农时紧迫。一山一水相隔的两地百姓,没有生出隔阂,反而彼此兜底、互为依靠。穷苦岁月里,一份谋生的农活,牵起了陕甘两地绵延百年的烟火人情。陇东人出门讨生活,关中人敞开家门伸出援手,一苦一暖,汇成黄土大地上最动人的人间温情。
四
风吹麦浪,岁月更迭。秦川麦田依旧年年金黄,布谷鸟依旧按时啼鸣“算黄算割”,只是田间弯腰挥镰的身影早已不见。时代变了,耕作工具变了,但是抢抓农时、守护丰收的初心始终没有改变。
每当行走在关中麦田,麦客的身影总会浮现在眼前。他们像候鸟一样年复一年奔波,一把镰刀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一滴滴汗水浇灌出八百里秦川的粮仓。他们是远去的时代背影,是镌刻在黄土之上的历史印记。
麦客身影虽已远去,陕甘两地的情谊从未降温。陕西的瓜果远销陇东集市,甘肃的土豆、中药材走进关中千家万户。两省青年跨省求学、创业安家,秦腔大戏唱响两地戏台,乡音不改,乡情绵长。
落笔写下《致敬麦客》,我们致敬的不只是千里奔波的割麦人,更是那个物质清贫、人心滚烫的岁月,是西北农人不畏困苦、守诺重信、守望相助的民族底色。麦客已经退出田间,但是麦客精神永远扎根在黄土高原之上,历久弥新。
侯登科在跟随拍摄麦客十余年后,留下一段深沉的文字:“我无奈,麦客无奈,黄土高原无奈,我能用眼睛接住麦客的叹息吗?我能用叹息擦拭麦客的汗水吗?我能用汗水去饰掩无奈吗?或者,沙哑地呼唤生存力、生命力的现代再造?我不能为麦客的故事预期结尾,也不能为麦客的传说划上句号。”
岁月山河自有回响。布谷年年啼鸣,麦浪岁岁金黄。烈日下躬身劳作的身影、屋檐下露宿的鼾声、黄土路上传唱的花儿,全都深深烙进这片土地的记忆。那些刻在黄土地上的坚韧、善良与信义,化作回望农耕岁月时,永不熄灭的一束微光。
2026年7月5日
作者简介
田雨生,陕西咸阳人,原籍渭南。1970年8月在铁道兵二师5809部队学生15连,参加襄渝铁路建设。
1973年后,曾在人民公社,县政府,公安派出所,咸阳市公安局工作。热爱文学写作,钟情记录乡土岁月、铁道兵军旅往事与时代生活点滴,以文字留存时光、致敬岁月。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铁道兵战友》网,《长安诗文》,河南都市头条等发表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