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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个祖母
文/巩钊
人的一生,漫长岁月里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可真正沉淀在心底,悄悄塑造我品性底色的,是我的三位祖母。两位婆奶奶,一位外祖母,她们生在旧时代,历经命运风霜,同样熬过清贫孤寂的漫长岁月,却活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模样。乔氏祖母温顺怯懦,伯祖母宫氏刚毅自持,外祖母慈悲柔和,三位普通旧式女人,把苦难藏进岁月深处,用各自的方式诠释善良、隐忍与担当,回想过往点滴,每每想起她们,内心便满是感慨与敬重。
自我记事起,老屋堂屋里常年坐着两位守寡的老人。一位是我的亲祖母乔氏,另一位是伯祖母宫氏。命运待她们格外苛刻,早早夺去了两位祖父,两个失去依靠的妇人,便住在了一起,守着一大家老小,在清贫艰难的日子里相依度日。偌大的家族,失去男人撑持,邻里闲言、生计重担、人情琐事一股压过来,家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分崩离析。危难时刻,是出身大户人家的伯祖母宫氏挺身而出,凭着一身风骨和从容气度,硬生生护住了这个破败的家。
祖母乔氏,一辈子谨小慎微,遇事唯唯诺诺,向来没有自己的主见。对我们姐弟小时候的淘气劣顽,从来不会喝斥阻止,所以我们叫她"好婆"。旧时女子大多命运身不由己,她自小接受的便是谦卑顺从的处世观念,祖父离世之后,她内心更是惶恐自卑。面对族人准备灭门霸产而对她的屡次三番上门打骂,她一个妇道人家有理说不出,时常吓得浑身发抖,这也为以后不敢听见别人吵架,有人大声说话她就心跳加速头上冒汗埋下了后遗症。常年的生活重压磨去了她所有底气,遇到大事从来不敢拿主意,凡事习惯听从伯祖母安排。平日里说话小心翼翼,待人总是一味迁就退让,脸上很少有舒展的时候。平日里她埋头操劳家务,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喂猪拾柴,日复一日默默干活。遇到旁人议论是非,她从不会争辩辩解,只是低着头默默走开。即便受了委屈,也只是悄悄躲在角落暗自难过。她把所有心思放在儿女身上,心里总是担心拖累旁人,遇事习惯性自我妥协。她的一生太过被动,命运推着她往前走,一辈子温顺谦卑,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年少的我那时不懂,总觉得祖母太过软弱,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她的没有主见,并不是天性懦弱,而是长久孤苦无助里生出的自我保护,祖父早早离去,她孤身拉扯父亲兄弟姐妹,沿门乞讨近十年时间,走亲戚借过衣裳,日常生活中端着碗借过米面,拿着洋火匣借过辣椒盐,用烧酒盅借过油,有时候甚至借过几支火柴棒。没有依靠,不敢强硬,见了任何人只有低声下气看人眼色,靠着隐忍安稳度日。
和祖母乔氏截然相反,伯祖母宫氏自带一身从容威严。她出身旧时大户人家,年少时受过家教熏陶,眼界格局与众不同。即便后来命运变故,伯祖父英年早逝,使她跌入清贫烟火之中,依旧不改端庄沉静的气质。平日里她话不多,遇事沉着冷静,神情淡然肃穆,身上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平日里她言语简练,从不说家长里短的闲话,待人处事公私分明,家里晚辈犯错,她严格教育,手里量布的尺子、灶膛烧火的棍子、正在擀面的擀杖都是惩罚我们的工具,所以我们姐弟叫他“歪婆”;族人遇到难处,她尽心调解;家里开支人情往来,全部由她规划安排。在祖母被逼离家出走的时候,是她大义凛然义无反顾的回到了巩家,撑起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
那时候日子艰难,家中晚辈尚且年幼,两个祖母晚间同住一炕,白天衣物同柜二人共用,一心一意操心这个贫困的家庭。亲戚邻里时常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待我们家。不少人私下猜测,两个寡妇撑不起这个家庭,用不了多久一家人便会各奔东西。可宫氏伯祖母凭着自己的人格魅力稳住局面,她从不怨天尤人,白天下地劳作,夜晚盘算家事,公平对待家里每一个孩子,对待我的祖母乔氏,她处处体恤关照,从不苛刻为难。祖母遇事拿不定主意,伯祖母耐心开导;家里粮食短缺,她精打细算分配口粮;对祖母讨要回来的食物,她细心分类;晚辈读书成家,她费心筹谋。外人前来欺辱刁难,她不吵不闹,有理有据据理力争,守住一家人的体面尊严。有多少个深夜,等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她独自坐在昏暗油灯下面,沉默地望着窗外。后来我才懂得,威严只是她的外壳,深夜独处的时候,她也会叹息被生活重担压得疲惫时的无奈与心酸。只是她清楚明白,自己一旦软弱,整个家就彻底垮掉,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坚强。她把心酸委屈藏在心底,扛起本不该由她承担的责任,以一己之力维系着家族和睦,让一家人紧紧聚拢在一起。如果没有伯祖母的坚持与包容,我们这一大家人早就四散分离。她没有留下子女,可父亲为她养老送终,我们兄弟姐妹七八个,清明节带着各自的子女为她扫墓。她让我懂得,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脾气强悍,而是身处逆境依旧心怀格局,扛起责任,守住本心。
除了家里两位婆奶奶,我的外祖母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柔软的一束光。外祖母一生温和从容,说话低声细语,走路从来没有慌慌张张,虽然粗布衣服,可永远都是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即是老了头发稀少却不曾乱过,头后面的发髻上银簪子插得端端正正。一辈子从来没有高声呵斥过任何人,更不曾出口骂人。她笃信善念,常年烧香拜佛,把慈悲宽厚融进日常琐碎的生活之中。外祖母一生历尽辛苦,生活清贫,可内心始终澄澈善良。对待家人,她温柔体恤;对待街坊邻里,她宽厚热心。谁家日子过得艰难,她力所能及伸出援手;别人无意冒犯了她,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小时候我常住在外婆家里,她从来不会严厉管束我,说话语气温柔舒缓。闲暇之时,她便安静焚香祷告,不求大富大贵,只盼晚辈平安顺遂。她常和我说,做人要心存善意,待人宽厚,少计较得失,心怀慈悲,日子才会安稳舒心。
外祖母一生不争长短,不与人攀比,遇事宽厚忍让,对待万物心怀怜悯。粗茶淡饭的日子,她依旧从容安然。纵使经历过生活的诸多磨难,心底始终保有善意,这也是她在妯娌四个中间体质最差却寿命最长的人。她没有伯祖母的杀伐果断,也没有祖母乔氏的谨小慎微,她以一颗平和柔软的心接纳世间悲欢。在她身上我看见另一种人生选择,强大不一定是锋芒外露,温和善良同样是一种力量。受外祖母熏陶,往后与人相处之时,我习惯体谅别人难处,遇事懂得宽容退让。
三位祖母,三种人生境遇,三种性格选择,却都是旧时代女性的缩影。乔氏祖母在命运面前收敛自我,一生隐忍谦卑;宫氏伯祖母逆境之中挺直脊梁,扛起全家希望;外祖母于烟火凡尘心怀慈悲,温和善待世事。她们一生目不识丁,没有宏大的人生见识,一辈子囿于柴米油盐,困于家庭琐事,被时代束缚,被命运裹挟,饱尝离别孤苦与生活艰辛。可她们各自以独有的品格,默默滋养后辈成长。
岁月匆匆流转,时光悄然远去,如今三位祖母早已离我远去,可她们留给我的人生道理长久陪伴着我。伯祖母教会我遇事要有担当,困境之中不能轻言退缩;祖母乔氏让我懂得平凡之人的隐忍不易,待人常怀体谅之心;外祖母教会我心存良善,平和处世。回望她们一生,旧时代的女人大多身不由己,命运不由自己掌控,可她们在有限的人生里,守好家庭本分,坚守内心底线,用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人这一生,有人选择隐忍度日,有人选择挺身而出,有人选择温和向善,无论何种活法,守住本心,心怀善良,便是一生最好的修行。往后漫漫人生路,我时常感念三位祖母的教诲,带着她们赠予我的品格,踏实做人,宽厚待人,认真走好往后的每一段路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