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难得闲
文‖李鹏飞
引子:
八十老儿门前站,
日日寻活不肯闲。
拄拐搅粪侍嫩苗,
护孙望子心挂牵。
女在省城可安好?
天伦如锁套颈间。
都说清福胜万贯,
怎奈此身似磨盘!
一、门前站
八十岁了,我仍站在门前。
门是木门,漆皮剥落得斑驳,像秋日皲裂的树皮。门框上留着儿子小时候的身高线,最上面那道,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我踮脚划的。如今,那道线比我头顶还高出半尺。我拄着拐棍,棍头磨得发亮——三十年前儿子用自行车内胎缠的,他说:“爸,这玩意儿结实。”内胎早换了三轮,棍子还是这根。
门前有棵老榆树,春天开花时,香飘整个村子。如今树也老了,枝干虬结,像我手背上的筋脉。我常坐在树根上看孙子追蝴蝶。他跑得快,我追不上,只能望着。
“爷爷,您怎么又站这儿?”孙子跑过来,攥着半块饼干。
“爷爷在等风。”
“等风干嘛?”
“等风把云吹走,让雨把地浇透,好让庄稼长。”
孙子似懂非懂,把饼干塞进我手里。我掰下一半,甜,但干。
二、搅粪蛋
“天天寻找把活干”,这话不假。八十岁的人,闲下来心慌。
清晨五点,天未亮透我就醒了。拄着拐棍挪到后院,粪堆在角落沤了整整一冬。我拿起铁锨翻搅,锨柄的木纹早被手掌磨得光滑。
“爸,您别弄了,脏。”儿子从屋里出来,西装皮鞋锃亮。他在县里当干部,每周回来一次。
“不脏,好肥料。”我继续翻,“粪蛋搅匀了,种的土豆才面馓。”
儿子叹气,从包里掏出几盒药:“您按时吃,降压的,钙片。”
药盒上的字我看不太清,凑近看三遍才懂。我没要老花镜,只说看得清。
儿子走后,我坐门槛上继续搅。铁锨起落如钟摆,粪蛋碎裂,散出熟悉的气味——这味道我闻了一辈子。
孙子跑出来蹲在旁边看:“爷爷,这是什么?”
“粪蛋,种地的宝贝。”
“为啥叫蛋?”
“因为它圆圆的。”
孙子笑着伸手要摸,我拦住:“脏,别碰。”他缩回手,从兜里掏出颗糖塞给我:“爷爷,甜的。”
糖纸剥开,甜,和饼干不同。
三、护孙
“经心呵护孙子看”,也是真的。
孙子叫强强,五岁,上幼儿园大班。他父母在省城务工,一年仅能回两趟,强强跟我过。
每天早晨我给他穿衣服。他蹿得快,去年裤子今年短一截。我拿针线在裤脚接布,针脚歪扭如蚯蚓。
“爷爷缝得真好看。”强强说。
“好看什么,丑得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得意。
送他上学,我拄拐走得慢,他跑在前面回头等:“爷爷您快点!”
“爷爷老了,跑不动。”
“爷爷不老,爷爷是棵老榆树。”他忽然改了口,大概想起门前那棵。
我愣了一下,笑了。老榆树也好,站着,看着,等着。
幼儿园门口,他松开我的手往教室跑。我站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老师把他拉进去,才转身往回走。
回家后扫院子,扫帚是芨芨草扎的,柄也磨得光滑。我扫得仔细,连墙角新结的蛛网都不放过。
中午做饭,米要软,菜要烂。他挑食不吃胡萝卜,我剁成碎末混进肉馅包饺子。他吃了三个说:“爷爷包的饺子真好吃!”其实皮厚馅少,模样也丑,但他说好吃,我就觉得好吃。
下午带他去后山。山不高,坡却陡。我拄拐慢慢爬,他在前面跑,采了一大把野花。
“爷爷,蒲公英!”他举着黄花,“吹散了就变伞兵。爷爷您吹吹。”
我接过蒲公英,鼓起腮帮轻轻一吹,种子飞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风带着它们往山下去,有的落在田埂,有的飘向远处。我看着,忽然觉得它们比我强——我守了一辈子这片土,它们却哪儿都能去。
四、念儿女
“还要担心儿子安”“关心女儿过舒坦”——其实是一回事。
儿子在县城,女儿在省城。他们都忙,都有自己的日子。我每天拨两通电话,智能机不大会使,只会按那个绿色的键。
“爸,吃了吗?”
“吃了,面条。”
“面条好消化。”
“嗯,别惦记。”
“爸,按时吃药。”
“知道。”
挂了儿子的,再拨女儿的,话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但我知道,儿子那边窗外是办公楼,女儿那边窗外是住宅楼;儿子应酬多,女儿加班多。我想问的很多,最后都咽回去,只应一声“知道”。
电话挂断,我坐门槛上发呆。想起他们小时候,一个趴在我背上睡着,一个牵在我手里走不快。如今都大了,我背不动也牵不动了。但每天拨那两通电话,不是为了告诉他们我吃了什么——是为了听一听他们的声音,确认那根线还连着。
线那头是城里的日子,线这头是我的门槛。两根线拴着我,像牛鼻子上的绳,我甘愿被牵着。
五、天伦
“天伦之乐不得闲”——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乐在哪里?乐在孙子把糖塞进我手心,乐在儿子每月带回来的药盒,乐在女儿视频里喊的那声“爸”。但这些乐都不轻松,像是从忙碌的日子里挤出来的几滴油。
更多的时辰,是清早搅粪,晌午扫院,傍晚站门前看太阳落山。粪堆旁,孙子拿树枝画圈圈;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儿子发来“勿念”,女儿发来笑脸。这些琐碎捆在一起,就是我的天伦——它不是一把金锁,是一根旧麻绳,粗糙,磨脖子,但系着就踏实。
都说清福胜万贯,可我这一身老骨头,停不下来。停下来,粪堆会干结,院子会积尘,电话会响得更少。所以我不停,像磨盘转着,磨出细面,磨出日子,磨出天亮又天黑。
六、挂钟
高高挂起的是钟,挂在墙上,不声不响地走。我挂在门前,也走不远了。
八十岁了,腿脚不便,眼花耳背。可我还是站着,拄拐,搅粪,种地,吃饭,睡觉,醒来,继续。一个人站在老榆树下,春天花香漫过整个院子,秋天叶子落满台阶。村子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风穿过树梢,听见自己喘气,听见屋里的电话等着下一次响起。
钟还在墙上走,滴答,滴答。我还在门前站,日升,日落。人老难得闲——不是闲不下来,是闲下来就空了。空比累更叫人怕。
所以我就这样站着,像另一口钟,挂在老屋的门框上,替远方的儿女守着他们听不见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