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树花开
我家前院隔着一条窄巷,便是大奶奶的宅院。院里栽着好几棵绒花树,树干粗壮,枝叶铺展开偌大一片绿荫。每逢盛夏酷暑,满树绒花尽数绽放,一团团绯红轻柔蓬松,像坠在枝头的赤色云霞,细密的花丝随风轻颤,清甜的香气漫出院墙,飘满整条街巷,清润绵长,久久不散。
童年的日子单调乏味,大奶奶家便是我最向往的去处。大奶奶打心底疼我,总是敞开院门任我随意进出。她家原本是地主院落,宅基地宽敞,青砖铺地,院里圈着空地,散养着鸡鸭。鸡鸭成群穿梭在树荫底下,追逐嬉闹,咯咯嘎嘎的叫声混着蝉鸣,把寂静的夏日填得满满当当。
大奶奶面皮白净,眉眼温润慈和,身形高挑端庄,一辈子性情柔和,从来不曾高声呵斥过人,村里老少都敬重她。她老伴早早离世,唯一的儿子远在东北工作,偌大一座院子,平日里只剩她孤身一人守着。家底还算厚实,日子过得宽裕,时常做些稀罕吃食:皮薄馅足的猪肉饺子、筋道爽滑的捞面条、焦香酥脆的瓠子饼。食物的香气随风飘远,整条巷子都能闻见。母亲再三叮嘱不要总去叨扰人家,可我终究抵不住香味的诱惑,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大奶奶的院子。
只要看见我的身影,大奶奶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忙不迭转身进屋,翻出珍藏许久的糖豆、绿豆糕、酥口点心,一股脑塞到我手里。我坐在绒花树下慢慢品尝,大奶奶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慢悠悠讲着过去的旧事,微风拂过,绒花簌簌落下几片,落在肩头、衣襟上,那一刻,满心都是安稳与幸福。
但凡做好吃食,大奶奶总会特意喊我。有一回她包了猪肉韭菜饺子,我贪玩跑到村外野地,不在家中。大奶奶便盛上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盖上粗布,端着碗沿着街巷边走边呼喊我的名字,一路寻到村头的河坡上。看见我之后,她才松口气,吹凉饺子,看着我一口口吃干净,眉眼间才露出舒心的笑容。
后来村里修整卫运河大堤,大批修堤工匠住进了大奶奶闲置的厢房。工人们心地善良,时常分些米面、干粮给孤身的大奶奶。每逢这时,大奶奶总会悄悄把我的奶奶喊来,二人躲进里屋,关上门一同分享吃食,生怕被旁人看见多说闲话。
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成分就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大奶奶丈夫是地主,即便人早已离世,地主的帽子依旧牢牢扣在她身上,安稳日子从来无从谈起。村里有个叫李清年的人,是村里的贫管会主任,专爱借着运动兴风作浪,四处刁难他人。他觊觎大奶奶宽敞的宅院,想夺过来给儿子置办婚房,便挖空心思四处找茬,一心想把大奶奶打倒,好霸占那处房子。
他见我奶奶时常出入大奶奶家,便找上门来,威逼利诱,劝奶奶揭发大奶奶莫须有的罪过,全都被奶奶一口回绝。奶奶反复跟他说,大奶奶一生本分善良,从未做过亏心事。李清年一无所获,满心不甘,又把主意打到年少不懂事的我身上。
一日,他揣着几个色彩鲜艳的面人,守在放学的路上拦住我。他把精致的面人递到我眼前,许诺只要我说出大奶奶的反革命罪行,这些面人尽数归我。望着五颜六色、栩栩如生的面人,我心里瞬间生出强烈的渴望,可一想到这些话会害了善良的大奶奶,我硬生生压住欲望,摇着头说什么也不知道。
一计不成,他又再生歹念。没过几日,他再次把我拉到偏僻墙角,掏出一条崭新鲜红的红领巾。他问我想不想积极进步,能不能加入少先队。我早已递交了入队申请,可迟迟没有批复,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李清年不断引诱,只要我捏造大奶奶的过错,他就保证让我入队,还把红领巾亲手送给我。鲜红的红领巾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年少的虚荣心战胜了本心,我鬼使神差地开口,随口编造说,大奶奶私下烧毁过一张报纸。
李清年一听,如获至宝,急忙掏出小本子一字不差记录下来。
有了我胡乱编造的证词,大奶奶迎来了无休止的批斗。铜锣沿街敲响,大奶奶被押着游街示众。往日整洁的头发散乱不堪,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农闲开会之时,李清年故意让她站在烈日之下陪榜暴晒,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她,她体力不支,多次当众晕倒,被人拖拽起来继续受罚。
没多久,宅院被集体充公,大奶奶被赶出居住半生的屋子,发配到村里废弃破败的牛棚栖身。阴暗潮湿的牛棚四面漏风,四处都是牛粪的腥气,孤苦无依。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我清楚是自己的谎话害了她,从此之后满心愧疚,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慌忙躲闪,不敢抬头,不敢与她对视,更没有勇气上前说一句道歉。
没过多久,大奶奶积郁成疾,病势沉重。远在东北的儿子匆匆赶回,接她动身去往东北求医。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大奶奶。
后来,李清年如愿霸占了大奶奶原来的宅院。村里分大奶奶遗留的家私,桌椅、锅碗瓢盆、箱柜农具,乡亲们争相哄抢。唯独我们家一样东西都没有拿,一家人心里愧疚难当,觉得亏欠了大奶奶,根本没有颜面去取用她的物件。
又过了数年,大奶奶的儿子托同乡捎来口信:大奶奶已经离世。临终之前,她始终惦记着我,说早就原谅了年幼无知的我,心里还时常想念我,想念我们一家人。
听闻这番话,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我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面朝东北的方向,双膝跪地,久久不起。
泪眼朦胧之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夏日。大奶奶家的绒花树再度繁花满枝,绯红如云霞般铺满枝头,清香阵阵。慈眉善目的大奶奶站在繁花树下,面带温柔的笑意,轻轻朝我挥手。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