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娃和城里娃的故事

文/涂先钦

遥望家乡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回了家门……之前耳熟能详的歌谣里的小山村令人神往，可是我的家乡没有山。曾经有个梦，梦中来到了歌谣里的小山村。癸卯仲夏，我的美梦成真了。我十分荣幸地加入了天河星火支教队，来到了梦中那个小山村——兴宁市大坪镇中心小学，开始了为期一年的支教生涯，从此我有了两个身份：体东人、大坪人，我也成了兴宁市第一位专职科学教师。站在教学楼走廊放眼望去，远处炊烟袅袅，薄雾延绵，天际边山峦叠嶂，由近至远渐变成绿色青色黛色，几朵白云飘浮其上，像棉被那样厚实，又如薄纱似的轻盈，好一幅泼墨山水画，是那样摄人心魄。

第一时间迎接我的罗校长热情介绍学校和大坪的情况：镇上原先有30多所学校，现在只剩1所中心小学，3000多学生只剩1500左右，六、七成学生为留守儿童。学校年轻、优秀教师都基本上考到了条件较好的城区学校去了，学生的学习成绩在整个兴宁市的排名堪忧。在大坪四楼简陋的单身宿舍里，我接待过两位特殊的客人：山里娃和城里娃，我先讲讲山里娃的故事。

山里娃

周飞是六年级的一个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午饭在奶奶家吃，晚上回太奶奶家住，瘦小的身子像2、3年级的学生，脸颊上一道疤痕特别显眼，是因为淘气被爷爷打的。科任老师说，这孩子没有一节课能安静坐下来，总是要弄出一些动静严重干扰课堂纪律，六年级了还在课桌底下爬来爬去，引起女同学严重反感。铭辉的学习成绩令人堪忧，语数英三科加起来也不到50分，为此周飞奶奶经常暗自抹眼泪。

为了帮助周飞，教导主任跟我说，周飞的字写得还可以，希望我能教他书法，把书法作为切入口，突破点，逐步改变其他不良习惯。我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和挑战。为了激发周飞书法学习兴趣，首先，我利用图片和动画，讲足球巨星贝克汉姆送给女儿7岁生日的礼物的故事：足球巨星教宝贝女儿用毛笔写了一个中国字“七”；还给他讲瑞典汉学家林西莉的《汉字王国》。为什么很多外国人都喜欢中国字呢？我出示了不少甲骨文、石鼓文、钟鼎文图片，跟周飞讲述中国汉字的故事：甲骨文的“家”字是在一个大大的房子里面有一头猪；休息的“休”左边一个人两只手抱着，倚靠着大树；金文“初”表示手拿一把刀开始裁剪衣服。还跟他一起做游戏比划：金文的“左”和“右”分别代表左手和右手；“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北”是两人背靠背站立……你看古代的中国字像不像一幅画？周飞听得非常认真，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从执笔姿势开始我细心指导周飞学习书法，第一天教他写下了人生第一个甲骨文的“人”，然后结合字例，指导他体验中锋用笔，藏锋、露锋、方笔、圆笔、顶纸涩进，他学习非常认真，很投入，我即使纠正他的坐姿和执笔姿势，每写一个字也会给他一个大大的鼓励。跟他说，写字如做人，要堂堂正正，踏踏实实。

他和我商量了学习计划：每天来我这里上一节书法课。前几个月，学习内容是大篆和隶书，主要训练运笔方法，周飞练起字来很专注，练习一个小时也不想走。他的进步也挺快，我每次把他成功的作业拍照片或者书写的过程拍视频发给周飞奶奶，奶奶很高兴，经常跟我交流说学习书法以来周飞身上发生的变化：周飞真的很听涂老师的话，学习书法以来，心态平静了很多，写作业时姿势也端正了很多。眉宇之间写满了喜悦和自信，从此小周飞阳光开朗了许多。

为了鼓励周飞好好学习毛笔字，我送给他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和书法字帖，还有那本《汉字王国》，鼓励他在家里有时间也练书法。经过一个多学期学习，周飞的书写水平取得长足的进步，一次我让他把自己写的对联拍照发给爸爸妈妈看，爸爸妈妈看了非常激动。到镇上周飞家家访时，爷爷说了一句让我感触颇深的话：遇到这么好的支教老师是小孩子的福气，要是你们早点来就更好了。

一天上课铃还没响，周飞早早地来到我的宿舍，提着一袋红薯放在门口，说送给涂老师的就走了，我急忙打电话给周飞奶奶说，教小孩书法是完全自愿的，一定不要送任何东西给我。奶奶说，我不知道铭辉会送红薯给老师，是他自己从太奶奶家一大早起来准备好红薯想要感谢老师的。闻此言，顿感这个孩子身上有着淳朴的善意的感恩之心，实属宝贵。

城里娃

腾岳的妈妈知道我在乡村支教，一天打电话给我说，腾岳不愿意上学，待在家里都一两周，为这件事爸妈都很焦虑。一、二年级我教腾岳的科学，印象很深刻，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却有几分叛逆、执拗、好动，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不服管束，甚至升旗仪式也会在队伍里走来走去。他还有一个特点，对科学非常感兴趣，看了很多科普书籍，课堂上我让他分享动物知识，总能滔滔不绝，讲得非常专业，在同学眼里腾岳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博物学家。

 为了让腾岳目前的状况有所改观，我跟他妈妈制定了一个计划：让他来大坪住几天，体会与大城市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同时找机会给这边的孩子分享动物知识，城里娃愿意表现自我，愿意分享表达，放得开的特质正好与山里娃互补，我想利用这个契机，请腾岳给乡村孩子做一个示范，让孩子影响孩子，让乡村孩子知道城里娃能够做到的事情山里娃也能做到，帮助他们重拾自信心，敢于开口发言。

周末，腾岳和爸爸妈妈驱车5个多小时如约而至，几个月不见，腾岳好像又长高了，一双机灵的眼睛扑闪着，仿佛对乡村的一切都感兴趣，我给他讲了我们的计划：聘请他做小老师给大坪的同学上课，他乐意接受了这个任务，通过商议，我们制定了小老师授课主题：昆虫的秘密。来不及休息，腾岳就带着捕虫网，昆虫盒，饲养笼，到附近的山头上山找虫子去了，他非常兴奋，脚步飞快，几个大人落在后面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时而把捕网高高地举到空中，追逐空中飞舞的蝴蝶，时而趴在草丛中，双手捂住了一只蚂蚱，看到地面上有个圆圆的小洞，告诉我说这是一个蚂蚁的巢穴，我不相信，他就用树枝挖开这个小洞，果然里面有一堆蚂蚁，我不禁对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晚上，为了明天分享精彩呈现，我花了3个多小时耐心指导腾岳做了一个PPT，题目就是《花丛中的精灵 蝴蝶》，并细心指导他模拟演讲了几次。

第二天，大坪中心小学五（1）班科学课，第一次迎来了一个三年级的小老师，蝴蝶有几条腿？怎样区分雄性和雌性蝴蝶？蝴蝶的种类有多少？寿命有多长？怎样判断凤蝶、粉蝶、蛱蝶、闪蝶？……腾岳落落大方，滔滔不绝地跟同学们分享这些昆虫知识，他还设计了有奖竞猜环节：蝴蝶是什么变的？蝴蝶生命周期有几个阶段？在山区孩子眼里，见多识广的腾岳俨然就是一个博物学家，大家都惊诧于小腾岳丰富的课外知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小老师却毫无拘束，娓娓道来，侃侃而谈，比小老师大两三岁的同学们全部露出惊讶、钦佩的神情，每位同学听得津津有味，积极跟小老师互动。针对同学们的提问，小老师也能耐心解答，游刃有余。腾岳还把昨天捕捉的菜粉蝶，蛐蛐、天牛、独角仙、蚂蚁，还有从广州带来的各种各样的昆虫标本，分享给同学们仔细观察。下课了，同学们意犹未尽，在走廊上簇拥着腾岳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此刻小腾岳仿佛就是他们眼中的小明星、科学达人。

看到小腾岳非常享受当老师过程，接下来五（2）班，五（3）班的科学课我也交给他来上，效果也出奇的好。第二天我又安排腾岳到吴田小学教学点上科学课，很有爱心的小腾岳和妈妈还给学校捐赠了一批昆虫标本、篮球、文具、地球仪等物品。上课现场，余校长全程给他录像，腾岳妈妈说这样的待遇从来没有过。

第三天，找了一个机会我带腾岳一家去拜访了大坪镇一个特殊而又优秀的家庭，这个家庭有五个小孩：从幼儿园到六年级，家里的饭桌就是孩子做作业的课桌，家庭的收入就是靠父母走街串户收购废旧物品换钱，五个孩子都要帮大人分担不少劳动：把电线里面的铜线剥离出来，分类、捆扎收购的各种废旧物品，给送来的物品称重、算账、找钱，圩日去集市兜售自己摘的李子……条件虽然艰苦，家庭却充满欢歌笑语，充满爱，满屋子贴满孩子们各种各样的获奖证书，简陋的环境，全家人的乐观向上，山里娃的勤劳质朴，带给我们，也带给腾岳幼小心灵无比的震撼，让人感慨万分。

腾岳很享受在山村的日子。临走之前，他也表示要回去好好上学，再也不逃课了。过了几周，我电话询问腾岳的班主任，说腾岳好像换了一个人，学习状态和在校表现都让人欣慰。

“你们跟城市孩子一样优秀！”这是我常常跟大坪中心小学同学们说的一句话。不管是城里娃还是山里娃，每个人从生命诞生的一刻起，我们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都是父母的骄傲，每个人都是独特而重要的，未来都有无限的可能性，同一片蓝天下，城里娃、山里娃都应该接受最合适的教育，为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教育工作者任重而道远。

作者简介：

涂先钦，男，湖南益阳人，大学学历，小学高级教师，现任广州市天河区体育东路小学科学、书法教师。曾评为广东省南粤优秀教师，广州市和天河区骨干教师、名教师，梅州兴宁市优秀支教老师。好读书不求甚解，2023年专著《科学初心》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发行。2023—2024年到粤东北贫困地区担任支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