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最先，空出来的是明白。把空念装进心里、用沾了花渍的层次，缓解生活面那原汁原味，精神一下子松快下来。清理满脑子的求和欲，占用以往不可能想清楚的四分之三时，忽然就觉出了那点滋味——原来这就是，空满怀。

二三十岁时不懂这种感觉。总想着会有好前程，不用辛苦就能有钱花，天真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如愿以偿。看什么都是非常不在乎，总觉得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位置很重要。我也把别人看的很重要，总是放不下张三忘不掉李四，自从历经了岁月见证，和现实的无情考验之后，脑子软乎乎空瓢瓢的，心里头那块跟着空出来，整个人一怀都是空，连哭都忘了怎么哭，只想着重整旗鼓，放下执意看淡一切。那是我第一次碰满怀的空，原来空不是没有，是原本该装着人的位置，留出来了，那空自己就填满了你的怀。

后来四五十岁，空满怀的时刻越来越多，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去走南闯北，把努力奋斗当目标、写了半本的日记随身带着，最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辞职报告，站在空了的办公室门口，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往怀里钻，那时候满怀着的，就是大家一起挤在这个小房间里熬夜唱K的日子都走了，留了满怀的空。和旧朋友慢慢断了联系，翻抽屉翻出当年一起攒了半瓶的忘情水，指尖捏着那轻飘飘的空气，也会忽然落得满怀空——那些挤在一张床上说的悄悄话，那些约好要一起去看的海，原来都变成了怀里这片空，安安静静待着，也不闹，就是填不满。

从前总怕空，怕怀里空落落的就是穷，就是遗憾，就是被丢下。所以拼命往怀里塞东西：塞四季向往，塞工作中的需要，塞别人的认可，塞抓不住的爱，塞得胳膊都酸了，连喘口气都挤得厉害。直到这两年慢慢开始扔东西，扔没必要的联系，扔没用的人情，扔求而不得的执念，扔着扔着，怀里就慢慢空出来了。

现在傍晚出门散步，我总是一个人，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就空着两只手走，风沿着山坡吹过来，直直撞进怀里，路边的榆树开了，绿绿一团一团往怀里滚，原来空着的怀，才装得下这些好东西。你怀里塞得满当当的时候，风都挤不进来，浓味也落不下，只有空出来，才能接得住这细碎的温柔。

原来我们这一辈子，就是从拼命填满怀，到慢慢腾出来这满怀的空。这空不是缺了一块的遗憾，也不是一无所有的慌张，是我们把不属于自己的都放下之后，留出来的一块软地方。用来装晚风吹落的杏花，装夜里窗台漏进来的月光，装偶然想起旧人的时候那一点不带怨的想念，装来日方长里，所有不期而遇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