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七)
在北极村:我找到北了
文/青山依旧
“我找到北了!”身边一群人,欢呼着,跳跃着,争着抢着在那些个“北”字前拍照留念。他们中有年逾八旬的老翁,有七十多岁的老妪,最小的也如我一般为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此刻,这些垂暮老人激动得如同孩童一般。
中国人一向视“北”为尊贵的方向。此番北国之行,我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这个“北”来的——奔赴祖国最北方,去真切地感受一番“找北”的滋味。刚进入漠河地界,岔路口一块醒目的标牌便映入眼帘:“中国漠河——找北从这里开始”。那牌子下面还有“一(路)向北”的字样,只是用一只驯鹿的图案代替了其间的“路”字。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几个字上——从这一刻起,“找北”不再是一个朦胧的念头,而变成了一条清晰的路。
在漠河县城吃过午饭,我们去了北极星广场。灿烂的阳光下,塔顶上那颗“星”格外耀眼。随后,一路向北,直奔北极村。车子在森林与田野间穿行,道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仿佛要把人带到世界的边缘。抵达北极村时,天色尚早,我们先去了七星广场。广场紧靠黑龙江,江岸一侧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指南针状雕塑,背景是开阔的水域和起伏连绵的远山。雕塑底部,“中国·漠河”四个大字赫然在目,两朵洁白的雪花簇拥两侧。抬头看去,雕塑顶部那个“N”字形标志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就是中国的最北方了。
接着,我们登上一艘观光游轮,驶入江中。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在船头犁开一道白色的浪痕。对岸俄罗斯一方的山峦、树木闯入视野,隐匿在密林深处的村庄、哨卡依稀可见。江风猎猎,吹乱了头发,也吹动了我心底那根敏感的弦。我知道,这河道的中心线就是中俄两国的分界线,也就是中国最北的边界;我也清楚,江对岸,原本是我们的领土,现在成了异域他国。江水在脚下流淌,历史的烟云在眼前浮现,遥想这片土地曾经的沧桑,我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沉郁与苍凉。此刻,我不仅是在寻找地理意义上的“北”,更是在触摸一个民族的脉搏。
弃舟登岸,沿路打卡一众“最北”地标:中国最北邮局、最北人家、最北小学、最北供销社——这些“北”字号标志一一烙进我的记忆。晚上,在“最北酒家”吃过东北特色“铁锅炖”,跟同伴痛饮几两小酒,于微醺中入住村子最北边的一家民宿,枕着江涛进入梦乡。
次日凌晨,我于晨光熹微中再次前往七星广场,伫立江边,看到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北国日出。在农家小院用过早餐,我随团前往北极洲景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鸡之冠”主题雕塑。这座雕塑以“玺”为创作元素,采用中华民族精神图腾——“龙”的造型,四面饰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神兽纹饰,玺文阳刻篆体“金鸡之冠”,意喻此地为中国纬度最高点,在如同“雄鸡”般的中国版图上,称其为“鸡冠”名副其实。仰望这座雕塑,我犹如徜徉于时间与空间的深处,于华夏图腾的厚重之中,读出了这片北疆土地独有的雄浑风骨。不远处便是一座灰色花岗岩界碑,上面有庄严的国徽和“中国”“138”的字样——这是中国最北端的一块界碑。
沿木栈道继续前行,便抵达此行魂牵梦萦的北字广场,也是整个北极村——不,应该是整个中国的极北之处。广场上的标志性建筑为一处“北”字造型,取材于清代书法家邓石如的小篆体,高11.8米,呈三面合围状设计,象征中国厚重深沉的历史文化、地域文化和民俗文化。这组造型又酷似三个“人”字聚拢在一起,凝聚了民族精神,全力托起某种沉甸甸的期许。广场周边,高高低低的石碑上铭刻着大大小小的“北”字,篆、隶、楷、行、草,什么字体都有——都出自历代名家的真笔。这些字或挺拔峻峭,如山峰对峙;或圆润饱满,如皓月当空;或瘦削冷峻,如寒松立雪——不同时代的人,用不同的笔法在书写着同一个“北”字。看着这些“北”字,我忽然想到:这些写了“北”字的书法家,又有几人真的到过这最北的地方呢?但他们笔下的“北”,却穿越时空,来到了这里,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这大概就是文化的魅力——它不依赖具体的人在场,而是通过符号和意象,让每一个人都能在千里之外“找到北”。
忽然,眼前一处石碑上刻了五个朱红大字——“我找到北了”。一群人簇拥着上前拍照留念,正是本文开头那一幕。
这里还有一道“北字长廊”。长廊为经碳化处理的落叶松木质结构,每根立柱都巧妙设计成了“北”字造型,彰显着浓郁的‘北’字元素。长廊两侧生长着茂密的樟子松,有一棵高达19米,已有200余年树龄,被誉为“北极树王”。我驻足大树前,举头望去,树冠如盖,枝叶虬曲苍劲。它的根系深扎在这片永久冻土之中,不管寒来暑往,始终站得笔直——经过两百年的风霜雨雪,它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是“北”。
在北极定位广场,我停下了脚步。广场采用天圆地方的理念,以罗盘为造型,正中是一枚巨大的司南。罗盘周边有“爱、财、智、寿、业、福、康、禄”等祈福内容。我静卧于那个巨大的“勺”中,勺柄正指向北方。风穿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江水在不远处撞击岸堤,传来低沉的闷响。我忽然觉得,“北”字在这里早已不只是一个方位词——它是界碑,是印章,是人在坎坷中走一遭后,内心深处悄悄立起的一尊坐标。这一刻,我内心格外平静,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
景区的尽头是神州北极广场,石碑上刻着“神州北极”四个红色大字。这石碑上的字与我曾在海南三见到的“天涯海角”遥相呼应,标识着中国陆地的南北两极。走过两极之后,人的眼界会豁然开朗,心也犹如被洗过一遍,澄明了许多。
站在祖国的最北端,我感慨万千。人生路途坎坷,常有“找不着北”的时候。迷茫过,彷徨过,不知何去何从。而在这里,在北极村,在这片中国最北的土地上,我找到了“北”——它不仅是地理上的一个方向,更是人生路上的一种信念,一种笃定,一种从容。所有的迷茫、焦虑、不安,在这片土地面前都显得渺小——我要做的,只是找准方向,然后一步步往前走。
找到了北,也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此后的路,无论多远,我的心底都有了一盏灯。
诗言:
万里寻北到漠河,极村风光入眼多。
龙江染碧连天际,金鸡擎云映日斜。
界碑犹记边塞事,北字长书千古歌。
经行此地心豁朗,从此人生不蹉跎。
《北极村纪游》
2026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