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从横河中掬起
长安四十年变革的浪花
——长篇小说《横河》读后
作者:董惠安

横河(渭河)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见证了多少星转斗移?在横跨人类纪元二十世纪70年代至二十一世纪20年代,即中华民族现代史上的改革开放时代,在横河两岸、长安城中,又发生了多少惊天大事,涌现了多少风流人物?四十年间横河商业大潮浪潮汹涌,让横河两岸从农耕文明逐步进入现代工业文明,故事中人无不打上商品经济时代烙印。各种各样的人物其个性和经历独特而复杂,生命进程中有山穷水尽、有柳暗花明。其中各色人群的生死歌哭,也反映了改革、转型、变迁的每一步都充满惊涛骇浪,而绝非轻松浪漫的牧歌晚唱。

一、四十年间,横河两岸的哪些大事,让沉睡的长安重振汉唐雄风?
横河(渭河)亿万年来纵情流淌,从农耕文明的创始到工业文明的升级,发生了多少影响中华文明走向的变故?从西周伐商到秦国统一天下,从汉代的凿通西域到唐时的万国来朝,以及近代的西安事变等影响中华历史进程的事件,都在横河的见证之下。而《横河》所截取的是上世纪70年代初到本世纪20年代,大约40年间的历史片段,虽说是历史长河的一瞬,但却是中国现代改革开放的重要历史阶段。《横河》描述的一桩桩一件件,对于从那段历史洪流中走过的人来说,是“温故”回忆,而对于当今正值青春的群体来说,是读史“知新”。这些让古长安“废都”华丽转身为“航天城”“教育城”“大唐不夜城”的转型变革事件,在信息爆炸的当今环境中有些可能被遗忘、被覆盖,但是看了这部《横河》,这些历史印象又重新灵动起来。
故事是从李川河、乔岳、王小帅等一群年轻的中学生为了投身“三线”铁路建设开篇。投身的过程,让这些中学生感受到了家庭背景、父母“政治履历”对他们人生命运走向的沉重影响;而在“三线”建设过程中,他们第一次认识了社会的残酷,他们在生死考验中有了过命交情,而这个人群后来的人生道路出现分叉,演绎出了不同的故事。他们经历了农村“公社化”的终结、乡镇企业的涌现、国有企业的破产改制、青年人可以自主参加高考、部分社会精英从公务员岗位辞职下海,到深圳、广州等沿海发展,等等,体验了中国社会由封闭转向开放的阵痛和亢奋。

《横河》中还记载了一些如今看来非常荒唐可笑的故事——
画家画出了少女韦语晨美丽的身体曲线,就是该杀该剐的“流氓行为”;
12吋的黑白电视都是稀罕物,顾客购买电视机必须凭票;
“三线俱乐部”里公开播放黄色港台录像《潘金莲》;
已经担任县长的李川河的加重自行车居然被盗;
女外宾在乾陵景区找不到厕所,想到景区管理处如厕被拒,只好求助于已经担任警察的乔岳;
德国志愿者沃尔夫承包濒临倒闭的海风轴承厂,实施的先进管理模式,严重“水土不服”,最后以失败告终;
三年时间,长安樊川县乡镇企业总产值突破2亿元,成为全省十大新闻之一。而珠三角一小镇生产的燃气热水器够全中国用,李川河带领长安一批区县长前往珠三角取经学习.......
《横河》中有一个贯穿故事始终的重要道具,就是横河书院的一块“文武圣地”的牌匾。这块牌匾的命运起伏也深深地印上了中华传统文化寒来暑往的印记。从最早的门头高悬到后来被当做“四旧”被砸、被砍、被倒卖,再到后来历经辗转后的完璧归赵,犹如一曲幽幽怨怨、苍凉悲壮的秦腔咏叹调。元一曾为这块牌匾的命运做过预测,他说:“雷打电击,火烧水冲,锤砸坠落都奈何不了它。它亦如横河之精神,不屈不灭,历千年仍能传承,只要它还在中国,就没人能毁坏它。迟早有一天,它会重现,你当要保护它如宝贝一样。”和这块牌匾同步受到关注的还有昭陵“二骏”“飒露紫”和“拳毛騧”的命运。在元一和李川河等人的多种努力下,流落海外多年的“二骏”几乎接近回归,却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但此事虽败犹荣,毕竟折射出了横河(渭河)人一种生生不息、不屈不挠的追求和执念。
《横河》里走出了一群挣脱了旧观念束缚、投身改革、弃旧图新的人,他们身上溅着横河的泥浆、染着商战的硝烟
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也是文学作品当中最重要的支撑点。一本书中成功塑造特定时代的特定人的多少,也是这部书成败的关键要素之一。
书中所塑造的重要人物元一,是这部作品的魂之所系。他堪称整个故事中正义群体的“精神教父”。元一本名李兴邦,系乾陵李姓守陵人的后代,早年曾参加远征军,担任英语翻译。参加过缅甸丛林中与日寇的白刃战,战后参加过联合国的工作。解放初告别美国的白人妻子回到长安,不知为什么就成了大“右派”,后来栖身于横渠书院,如同深山隐修之人,但风骨依旧。书中这样描述他:“元一平时总是戴着礼帽,有一种特别迷人的孤傲气质。可能是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戴礼帽的人,他用穿中式布衫而又戴西式礼帽的形式,勇敢地标识自己是大右派”。

元一是画家、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曾著有《自然遗传与文化遗产双演化分析》一书。他精通中国的传统文化,身上承载着关学的薪火,尤其对横渠四句的精神的诠释解读与践行,完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可他却不同于《白鹿原》中精通传统礼教的朱先生,而是一位学贯中西,对中国、长安乃至整个中华民族命运走向有着厚重思考的哲人。他同时又具有西方艺术和哲学厚重积淀,能站在东西方哲人的肩头,以国际的视野俯瞰并纵论人类文明发展趋势。他应当是中国当代文学人物中不可替代的智者形象。
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解冻后,他返回美国同白人妻子团聚,但依旧情系中国、魂牵横河。当李川河在他的美国寓所中请教他关于对中美两国差距的问题时,他反问了一个“中国为什么要实行大一统体制”问题。当李川河等人答不上来时,他引用了李约瑟《剑桥中国史》中的研究资料,揭示了黄河水患规律、古代中国统治集团的治理能力与大一统体制的关系,并解释了中国北方降雨线与长城走向相吻合的原因。最终得出一种结论:“要缩小中美之间的差距,国家第一措施必须坚持改革开放”。
当然,元一大师并没有被塑造成完美圣洁的教父形象。他的祖父“李参议”对“二骏”的流落海外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让他具有了一种历史歉疚感,所做的善举平添了一种赎罪感。但这不遮蔽他身上特有的亮光。

《横河》艺术最为成功的一点,就是写出了人物的复杂性。
故事主人公之一的李川河作为元一的弟子,也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并不“纯净”的精英形象。从投身“三线”建设开始,他的人生之路起起伏伏,迂回曲折。家中又有一个背负着沉重历史包袱(当志愿军在朝鲜战场被美军俘虏)的父亲,他的人生起点就天生带有几分悲壮和压抑。从后来考大学、当厂长,再到后来当县长,顶着八方非议拨乱反正,艰难施政;在面临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卫国成为持枪凶犯时,他不得不忍痛大义灭亲,亲自下达了开枪的命令。辞职下海到南方闯荡,期间因上当受骗而蹲过“樟木头监狱”,而最后冒险通过走私稀土而淘得第一桶金,最终成为一个富甲一方的现代企业家。在个人情感方面也是枝叶横生,先是暗恋韦语晨,和乔岳等人暗中成为情敌,后来无奈接受王小帅妹妹王小冰的婚姻。下海奔走深圳后遇到李小茵,暗生情愫,两人遂成为恋人。这种情变并不值得赞美和祝福。他为“文武盛地”牌匾、“二骏”的回归竭尽全力,但他的稀土走私行为未能逃脱中国“转型期”民营企业家的“原罪”问题,最后理智地选择了自首入狱。他所以成为了只有在改革开放这样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里出现的人物,堪称文学理论中认定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他每踏出的一步,不管是正确和错误的,“无论成败都是歌”,都和转型时期的中国社会密切相关。

再说说乔岳,一直与李川河形成身份与情感对立的乔岳,也是这个时代特定的人,更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形象。他父亲一直被认为是烈士,这让他从出生就有着红色家庭的背景。从优先被挑选当“三线”学生兵到后来进公安局,一直都很强势,压别人一头。而他后来得知他的父亲也还活着,也是志愿军战俘,甚至后来到了台湾,并另建了家庭,他的心境顿时复杂而沉重了许多。他从事警察工作,好似一直秉公执法,后来却因妻子韦语晨的原因也利用职权参与了、默认了走私活动;为了自己被提拔的辉煌前程,他选择与“有走私嫌疑”的韦语晨离婚,令人感慨他的婚姻明显带有功利性和投机性。但不得不说,他身上也闪动着人性之光,他是真心爱恋韦语晨的,明明知道韦语晨怀了王小帅的遗腹子并嫁给了张力,当韦语晨与张力离婚后,他毫不犹豫地和韦语晨结婚,并真心善待韦语晨的女儿,甚至庇护了成为走私犯罪集团成员的韦耕晨,因为他是韦语晨的哥哥。当他得知李子茵掌握了自己参与走私的证据时,他制造车祸谋杀了李子茵。最后,当他得知李川河出于怜悯他,已经消除了关于他走私犯罪的证据,却明白了被谋杀的李子茵竟是自己在台湾的同父异母妹妹,此时,实在承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最终他选择了跳楼自尽,这让人不禁想起雨果《悲惨世界》中那位自戴手铐跳河自尽的警长沙威的命运结局。这人物命运太沉重,身世经历和情感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但也因此而显得真实。
一部成功的文学作品,必有成功的女性塑造和描写。小说《横河》成功塑造了多位女性。女主角韦语晨的形象由最初的纯情少女、和平天使,到最后竟成为了走私犯罪团伙的“贵妇人”形象。她后来的情感变化、家庭生活,也是转型社会在多棱镜下一种复杂的反射。读者一开始认为她是纯情的圣洁女神,她的确保持了相当时间段的纯情,她把真正的情爱献给了她心仪的初恋王小帅,并有了爱情的结晶。王小帅的突然离世,让她的人生影像发生扭曲。她为了给未出世的孩子找个父亲而嫁给了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张力,离婚后再嫁追求了自己多年的乔岳。而有一次为了求当县长的李川河为自己的哥哥韦耕晨的犯罪行为开脱,她竟然用乳房去蹭李川河的身体。这不是一种“性贿赂”吗?
她没能逃脱金钱的诱惑,卷入文物走私,她的人生命运的转变也深深打上了这个特定时代的烙印。她不是神,而是人,一个复杂的人。由最初的和平天使的形象,到后来的走私犯罪成员,这让人不能不产生更多思考和感慨。
另一个成功女性描写塑造成功的女性李小茵,更是具有这个时代鲜明的特色。她虽出生于台湾,却根系长安和横河。台湾的商业环境使她早熟干练,轻松奔走于国际商贸赛道,历练成为了现代职场、商场叱咤风云的一位成功女性,她的情感火辣奔放,也敢爱敢恨。完全突破了传统女性的形象,既具有开放时代的色彩,更具有中外文明交织的特征。她让人们不能不生出一种感悟,流淌着横河血脉的中华儿女,在世界舞台上就是如此这般模样。
李川河的母亲舒念,书中着墨不多,但是很有个性。她无奈“切割”了与“有问题”的丈夫李集贤的婚姻关系,独自带大李川河。搞建筑设计时,虽然处处坚持自己的设计观点,但无奈最后按照上级的要求,在音乐厅的楼顶绘上五星标识,在压力面前选择了妥协和变通。但当判断出儿子李川河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严重影响长安城的整个城乡建设布局后,她毅然决然地提出反对意见,最终使得这个项目搁浅。在她身上可以看到林徽因的影子,但她属于《横河》所见证的改开时代。
《横河》中的女性形象不同于白毛女、李香香、刘巧珍、田小娥。应该说是改革开放时期独有的、思想和精神放飞了的中国女性代表。
在《横河》中,站在李川河身后的父亲李集贤、岳父王国立,都是特殊时代的蒙冤者,改革开放时代的践行者和推动者,他们也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人。曾经的被打压、被埋没,反而使他们厚积薄发,在改革开放时期迸发出火山岩浆一般的热能量,他们在获取到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后,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成就造就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势。在一种强烈的“突围”的氛围中,他们实现了曲折复杂人生的精彩,成就了横河和长安新时代的繁荣。
不得不说说这些这部作品当中很多人的死法。生死歌哭,是人生常态。这部小说当中,不少人以不同的方式告别了世界,但是告别路径各有不同。有果必有因,不同的因会结出不同的果。
王小帅是在顶替李川河上班过程中不慎滑入造纸厂碱化纸浆的蒸球中身亡的,凸显了那个设备简陋、管理混乱的封闭时代的悲哀;恶棍韦耕晨死于李卫国的复仇;李卫国则死于李川河为制止他持枪伤人而冷血而发出“开枪”的大义灭亲之命令;李小茵死于乔岳制造的车祸;乔岳跳楼自尽;李川河的岳父王国立则因女婿自首入狱而郁闷气绝。故事中,还有人死于艾滋病,有人则是参与盗墓被人闷死在古墓中。这场巨大的社会变革,不是战争,却似没有硝烟的战场,不是很多人为了利益以命相搏吗?这不得不说是这个时代的悲剧。而不得不说的是,元一大师则是无疾而终,圆寂坐化,他一生的修为,配得上这样的玄妙境界。
三、一位非专业作家的语言叙事,让小说《横河》折射出独具特色的艺术之光
小说《横河》全景式地展示了横河两岸与长安城中的四十年风云变幻。作者彭与是一位非专业作家,曾经有过留学海外的经历,又在美国工作多年,更有在横河两岸、长安城内外参与陕西文旅事业拓展的亲身体验。这种特别的经历,曾让他直接卷入到改革开放的火热生活和复杂博弈之中,令他独具一种真实的体验和专业作家所无法达到的淬炼环境。他带着对文学的思考从事着工作、参与着改革、践行着对这座城市的精神的继承和发展,同时又在工作实践中执著地追求着文学,这种结合一定会发出不同的光谱。这种践行在实践中的探索,和那些所谓作家采风时的接触是完全不同的。这也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一种思考和借鉴。
作者从亲历改革的角度,揭示了四十年间社会方方面面的凸显的矛盾冲突,这些直观的真实的社会矛盾的形成与最终的化解,很有故事,也就很有看头。
从大的环境来看,是封闭与开放的矛盾。社会的开放之举刚一展开,书中的人们就活像沉睡的秦俑一样躁动起来了。于是出现了生意的倒腾,经济利益的追逐,价值观也有了多元取向。从西北内陆和东南沿海的发展态势对比,明显的出现沿海超越内地的趋势,于是有了“孔雀东南飞”,官员下海经商等等。这是当时一个尖锐的社会矛盾现象。
书中构建的两个主人公李川河和乔岳之间的矛盾冲突,也是在大的环境变化之下展开的。无论在三线建设工地,还是后来在樊川官场,还是在后来的反走私“暗战”过程,都是针锋相对,甚至你死我活。加之两人的情敌关系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弱化。而最后李川河爱上了乔岳同父异母的妹妹李子茵,乔岳竟因为自身的命运而残忍杀害妹妹,这无疑让他和李川河的矛盾推到极致。
《横河》中一些点睛之笔,藏在元一大师和一些高人的经典性、寓言性的议论之中。小说中通过元一之口说出了几番番发人深省的话,尤其针对中国改革开放发人深省的感慨和议论,前文已经提及,很希望读者朋友在阅读中仔细玩味探究。
对于“二骏”未能最终回归的原因,书中那位名叫罗斯美国宾大文物馆馆长说的一番话,令人感觉不可思议,也一时不得其解。当李川河问他拒绝让“二骏”回中国参加“巡回展”,究竟怕什么?他说:“怕你们的人民。十几亿人民不同意进入中国的‘二骏’再出境,再强大的政府也无能为力。何况,你们现在的政府叫人民政府。”
事实上,这就是“二骏”难以返回中国的真实原因。我想,莫非这位洋人还在延续着百年前“洋人不怕清政府而怕中国百姓”的思维?或者是认为中国人不讲契约精神?就算是本书留给读者的一道思考题吧,希望能有直逼真相的答案。
小说中一些灵异现象的描述,增加了一种神秘色彩。比如李川河到6岁以后突然开口说话。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一点也预示着李川河一生的命运多舛。还有在横河书院那块“文武圣地”牌匾后面筑巢建窝的白羽黑身的鸟类,在故事中不时出现的情景,也很玄奇。无论是在书院周围,还在香港走私船上,只要“文武圣地”的牌匾藏身于此,这群充满灵性的鸟儿就会不期而至,环绕飞动。也为小说增添了一抹亮色。
小说中的一些细节极为传神。譬如,在缅甸战场上,元一面对失去对抗能力的日军大佐,没有刺刀见红,而是轻轻挑掉了对方的军帽,对方顿时瘫软在地。这一看似轻蔑的举动,彻底击垮了这个军国主义分子傲慢的“武士道”精神。还有,在“三线俱乐部”气氛暧昧的舞会上,一位身为医生的女士,在和乔岳跳舞时,突然就利落地脱去了衣裙玉体坦陈,观念超前地“开放”!还有,当了县长的李川河的自行车“失而复得”后,发现车身的部分零件已经“改装”......
通读小说《横河》,深感有一种时光倒流、镜头回放,我们的青春重来一遍的感觉。书中布局充满了悬念,故事性强,语言流畅,这也正是读者喜闻乐见的一种形式。说句题外话吧,再伟大的思想藏在隐晦的语言中和没有情节的叙述中,如果让读者看不下去,也自然达不到愉悦、教化读者,进而推动社会进步的伟大目标。而小说《横河》中的故事很接地气,情节引人入胜,读后如同痛饮了名酒佳酿般回味无穷。我原本是一个很挑剔的读者,但读罢《横河》,不得不钦佩作者。
董惠安2026.6.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