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反卷篇|
第七回:田子成
作者/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马介甫被裁之后,在窗下种了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在他肩上,他拈起一片夹进书里。这一回,不说马介甫了,说一个叫田子成的人。
田子成,三十八岁,某咨询公司合伙人。他的工位不固定——有时候在客户的公司,有时候在飞机上,有时候在酒店的商务中心,有时候在出租车的后座。他一年要飞两百多天,住过一百多家酒店,攒了几十万的航空里程。他不记得自己上周在哪个城市,也记不清下下周要去哪里。他的日程表是秘书在管,他的行李是助理在收,他的生活是公司安排好了的,不需要他操心。
他只需要操心一件事——让客户满意。
为了让客户满意,他可以一周不睡觉;为了让客户满意,他可以一天飞三个城市;为了让客户满意,他可以把自己掰成八瓣。他对客户有求必应,对下属有骂必回,对领导有令必行。唯独对家人——他有愧。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上一次回去是过年,待了三天,其中两天在接电话。他走的时候儿子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他说:“爸爸走了。”儿子“嗯”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跟儿子能说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儿子好好说过话了。他不知道儿子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儿子的成绩单,因为老婆会发给他。成绩单上全是A,他看了,点了赞,发了表情包。然后继续开会。
那年秋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客户是国内某知名企业,项目金额很大,周期很长,要求很高。田子成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带着团队在客户公司驻场,一待就是三个月。他每天早晨八点到客户办公室,晚上十点离开,周末也不休息。他的团队成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生病了,有人辞职了,有人崩溃了。他一直撑着,不能倒。因为他是负责人。

项目做到第二个月,他病倒了。不是大病,是带状疱疹,俗称“缠腰蛇”。医生说跟免疫力下降、过度疲劳有关。建议他休息,至少一周。他休息了三天,又回到了项目上。因为他不在,客户不满意。客户不满意,项目就可能黄;项目黄了,公司就可能丢单;公司丢单,他就可能失业。他不能失业,他还有很多房贷要还,很多账单要付,很多应酬要应付。他没有资格生病。
项目做完那天,客户请他们吃饭。客户举着酒杯,满脸堆笑:“田总,辛苦了。这三个月,多亏了你。”田子成也举着酒杯,笑了笑:“应该的。”一杯白酒,一口闷。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客户的笑容,是为了公司的业绩,还是为了那份工资。他只知道应该这么做,应该笑,应该喝,应该让客户满意。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从一个普通员工做到合伙人,从月薪几千做到年薪百万。付出了时间、健康、陪伴家人的时光。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套大房子,可他一年住不了几天;换来了一个更大的头衔,可开会的时候还是被人骂;换来了一堆客户的感谢,可感谢完了,他们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一穷二白但一身轻松的年纪,也回不到那个没有房贷、没有KPI、没有甲方乙方的日子。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看不清起点,也望不到终点。
后来的事情,比田子成预想的要戏剧得多。

他的儿子离家出走了。不是真的离家出走,是去了爷爷奶奶家,不肯回来。老婆打电话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管管你儿子!他不听话!我说什么都不听!”他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在出差,回不去。”可他没说出口。他出差了太多次,用这个理由用了太多年。儿子小时候,他说“爸爸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儿子等啊等,等来的礼物越来越贵,可爸爸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儿子不再等礼物了,也不再等爸爸了。
他请了假,连夜飞回去。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站在儿子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房间里空空的,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台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是儿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爸爸,你不是一个好爸爸。你是一个好的工作的人。你去工作吧,不用管我。我会好好学习,将来也找一个好工作,像你一样忙。”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字洇开了。
他去父母家接儿子。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理他。他在儿子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爸爸错了。”儿子没反应。“爸爸以后少出差,多陪你。”儿子还是没反应。“爸爸……爸爸换一个工作,不那么忙的,好不好?”
儿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真的?”儿子问。

他说真的。
后来的事情,比田子成预想的要艰难得多。他辞了职,从合伙人变成无业游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顾问,不用出差,不用加班,不用陪客户。工资少了很多,可他不在乎了。他现在每天早晨送儿子上学,下午接儿子放学,晚上陪儿子写作业。周末带儿子去公园踢球,去博物馆看展览,去电影院看动画片。他发现自己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儿子学会骑自行车,他没看到;儿子第一次考满分,他没看到;儿子被同学欺负哭,他也没看到。他错过了儿子的整个童年,现在他想补上,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有一天,儿子问他:“爸爸,你以前的工作那么忙,你到底在忙什么?”他想了想,说:“在忙一些现在想不起来的事。”儿子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在忙着让别人满意,忘了让你满意”。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满意的人,让别人满意有什么用?
后来,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小的修车铺。不是修汽车,是修自行车。他会修自行车,小时候跟父亲学的。几十年没碰,手生了,练了一段时间又捡回来了。
修车铺的生意不好不坏,每天修几辆车,挣几十块钱,够买一盒烟、一瓶酒。他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都给了儿子。儿子说:“爸,你挣得太少了。”他说:“够用就行。”
他不知道什么算“够用”。他知道的是——现在每天都能看到儿子的脸。那张脸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圆圆的,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看到那张脸就开心,比当年拿到百万年薪的合同还开心。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反卷”。他只是不再卷了。不想卷了,也卷不动了。他把卷的时间用来陪儿子,把卷的精力用来修自行车。那些被他修好的自行车,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像在唱歌。他听懂了那首歌,歌里唱的是——慢下来,慢下来,别那么急。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田子成》,原文不记得有这一篇。但他笔下那么多父亲、儿子、离家、寻亲的故事。田子成不是寻亲,是寻自己。他在职场里跑了那么多年,跑到儿子不认识他。然后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得比跑还累,可他愿意。因为他找到了比年薪百万更值钱的东西。
正是:
田生合伙年百万,出差一年两百天。
儿子留条责备他,只有工作没有家。
辞职换工薪水减,送娃接娃乐颠颠。
小区门口修车铺,挣几十块也心甜。
莫道反卷是偷懒,陪娃长大金不换。
欲知这田子成的修车铺能开多久,还有哪些反卷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