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原第一夜
卡车在雪地里颠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知意坐在车斗里,背靠冰冷的车厢板,帆布包抱在胸前。风从敞着的车斗上方灌下来,像一把钝刀子在脸上反复地锉。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鼻子。呼出的热气从围巾上缘冒出来,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同车的知青们早没了刚下车时的劲头。有人晕车,趴在车斗边干呕,呕出来的酸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有人缩成一团打瞌睡,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点一点,像风里晃动的瓜;有人试图唱歌提神,刚起个头,就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呛得猛咳,咳完了骂一句,骂声也被风撕碎了。连月台上振臂喊口号的那个男知青也蔫了,缩在角落,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肩膀随着颠簸一耸一耸。
阿芳靠在她旁边,嘴唇冻得发紫,嘴却没闲着。
“知意,你说这雪咋这么白?白得我眼睛疼。我妈说东北的雪能埋人,我还不信——现在信了。这要是掉下去,爬都爬不出来吧?”
“那你就别掉下去。”林知意说。
“废话。”阿芳笑了,笑出来的白气被风一卷就散了,“哎,你说到了林场第一件事该干啥?我妈说抢炕头。东北冬天,炕头比啥都金贵。你睡过炕吗?”
“没有。”
“我也没有。南方都是木头床,夏天铺凉席,凉快。这儿倒好,直接睡土,土下面烧火——这主意谁想出来的?你怕不怕冷?”
林知意把围巾往上又拽了拽。“怕。”
“我也怕。我爸说北方人不怕冷,那是冻惯了。咱南方人刚来,第一冬最难熬。”阿芳把手插进袖筒里搓着,“最难熬能有多难熬?反正来都来了,熬呗。咱俩一块儿熬,总比我一个人强。”
“嗯。”
“你咋老是嗯啊嗯的?多说两句能冻住你舌头?”
林知意偏过头看她一眼。“你想听什么。”
“随便。你说啥我都听。你说炕头的事也行,说你带的红糖也行,说你妈给你缝的毛裤也行——你妈手真巧,我看见了,膝盖那两块补丁,针脚密得跟缝纫机踩出来似的。”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洗了一辈子衣裳。手上有劲。”
“我妈也是。我妈在街道办,天天跟人磨嘴皮子。手上没劲,嘴上全是劲。”阿芳叹了口气,“我也想我妈了。你想不想?”
“想。”
“你想你妈的时候——算了,我不问了。”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想你妈的时候会不会哭。可我看你这样,估计不会。”
林知意垂下眼。“哭不出来。”
“不是哭不出来。”阿芳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下来,“是不敢哭。怕一哭就收不住。”
林知意没接话。她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鼻子。眼眶被风吹得发酸,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风。
卡车拐过一个急弯,车厢里的人齐齐往一边倒。有人低低骂了一声:“操他娘的,这破路——”
“谁骂的?省点力气吧!”另一个男知青在风里喊,“到了林场有你骂的!”
“到了林场我骂得更大声!”
“行啊,看你骂得过老伐木工不!人家一斧子下去,树都听话!”
“树听话管什么用?树又不给我暖炕!”
车厢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声笑。笑完了,又沉默了。
林知意扶住车厢板,目光越过车斗边缘望出去。路是冻硬的土路,坑洼里积着冰,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沟里嵌着碎冰渣,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雪地,白得晃眼,白得让人疑心这世界除了白再没有别的颜色。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上挂的不是叶子,是透亮的冰凌,风一过,冰凌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再往前,杨树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在火车上见过的树——
白桦。
它们一棵棵站在雪原上,树干白得发光,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火车上看,它们是一闪而过的幻影,快得来不及看清;卡车上再看,每一道黑色的树纹都清晰得像眼睛,眼白是白的,瞳仁是黑的,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辆颠簸的卡车。
“看啥呢?”阿芳凑过来。
“白桦。”
“这有啥好看的,到处都是。”阿芳缩回去,继续搓手,“我跟你说抢炕头的事你听进去没?到了地方咱俩得跑快点。我看了,这一车少说二十个女知青,炕就那么长,去晚了只能睡炕尾——”
“炕尾冷?”
“炕尾离灶坑最远,后半夜凉得跟冰窖似的。我妈说的,冻哪儿都不能冻腰——哎你腰怕不怕凉?你来事儿的时候肚子疼不疼?我疼,每次都疼得打滚。我妈给我装了红糖,说到了东北冲水喝——”
“我妈也装了红糖。”林知意说。
“真的?你妈也说是治肚子疼的?”
“嗯。”
“那咱俩的红糖换着喝。你尝尝我妈的,我尝尝你妈的。看哪个妈的红糖甜。”
林知意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阿芳看见了。
“你笑了!你可算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我没笑。”
“笑了就是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还嘴硬。”阿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到了林场咱俩得互相打气。你会唱歌吗?”
“不会。”
“我会。我妈教的,《南泥湾》。到了唱给你听。不过现在不能唱,一张嘴灌一肚子风。”阿芳缩了缩脖子,“哎你说那些白桦树——你说它们站了多少年了?”
林知意看着窗外。“不知道。”
“比咱俩加起来都老吧?”
“比咱爷爷加起来都老。”
“那它们见过多少人啊。”阿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咱走了它们还在。你说它们记不记得住?”
林知意没回答。她看着那些黑色的眼睛,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里的树,都长着另一副样子。不像江南的柳,风一吹就弯腰;不像老家的槐,春天抽条夏天遮荫。这些白桦就那么直直地站着,雪埋到脚踝也不弯,风吹断枝丫也不响。它们在雪原上站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们看见过什么,也没人知道。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月台上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无论多难——”
多难?多难也要活着。像这些白桦一样活着。
卡车在一阵更剧烈的颠簸后终于减速。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熄了火。
“到了到了!”阿芳第一个蹿起来,“快,知意,炕头!”
“你先去。我拿包。”
“等你!你快点!”阿芳拎着铺盖卷急得跺脚,“到了到了,可算到了——哎你说食堂在哪儿?我饿了。窝头有吧?糊糊也行,我妈说东北的玉米面糊糊养人——”
“阿芳。”
“啊?”
“你先跑。我追你。”
“行!”阿芳跳下车,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快点啊!炕头不等人!”
林知意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跟在后面往下跳。落地时脚下一滑,雪底下是冰。她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点。雪底下是冰,摔一跤能墩折尾骨。”
扶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脸被风吹得糙红,眉毛上结着白霜。穿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大衣,戴顶狗皮帽子——一边帽耳朵翘着,一边耷拉着,看着有些滑稽。可他的眼睛不滑稽。不大,却亮,看人时直直的,不含糊。
“谢谢。”林知意站稳。
“新来的知青?南方来的?”
“是。”
“江南的?”
“苏州。”
“苏州好地方。水多。”老工人点了下头,“这旮旯冷。你们南方娃娃头回遭这个罪,别逞能。冻伤了,是一辈子的事。”
“知道了。”
老工人伸手把翘着的帽耳朵也翻下来,拍掉上面的霜。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停在她露出来的红绸领口上,半秒。那半秒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他没多问。转身走了,脚步很重,雪地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才发现他左腿有点瘸——落地比右脚轻,带着点拖。每一步,左脚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右脚踩出一个深坑。沟和坑,交替着往前延伸。
阿芳又跑回来了,还抱着铺盖卷。“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
“看着像个管事的。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好利。你注意到没,他看你领口停了一下——”阿芳凑近压低声音,“他会不会——”
“不会。”林知意说,“他没问。”
“没问就没事?”
“问了才有事。”
阿芳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不问就是不追究。哎那他跟你说啥了?就让你别逞能?这算好话还是歹话?”
“好话。”林知意提了提帆布包,“走吧。炕头没了。”
“啊对!炕头!”阿芳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你跟上来啊!我抢到了分你一半!”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老支书赵德厚。建国前的老革命,在林场干了二十年,伐木时被倒木砸过腿,骨头没接好,就永远带了这点拖。他早年间在部队当过侦察兵,看人一眼,能记住十样东西。所以他才在林知意的领口停了半秒。也所以他没问——侦察兵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比问出来更稳妥。
这些都是后话。此刻她只知道,那句“别逞能”落进风里,她冻得发僵的指尖,竟松了一丝。这是她到东北以来,第一句不带审视、不带敌意的话。
林场比她想象中大,也比她想象中破。
几排土坯房趴在雪地上,墙根被雪埋了半截,露出来的部分糊着黄泥和碎草,草茬子在风里瑟瑟发抖。木头电线杆歪歪斜斜立在路旁,电线在风里呜呜地响。远处堆着小山似的原木,黑压压的,像一群倒下的巨人。空气里飘着陌生的味道——松脂、柴油和冻土混在一起的冷冽气。这气味扎鼻子,也扎心——每一个呼吸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女知青分到最靠里的一间土坯房。推开门,霉味混着土腥、草席的陈味扑面涌过来。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纸边泛黄卷翘,漏进细碎的雪光。土炕占了半间屋,炕席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黄土。墙缝里塞着旧报纸,冷风还是顺着缝隙钻进来,糊着的报纸一鼓一瘪,像这间屋子在呼吸——一口一口地喘。
“我的天,这能住人?”旁边一个女知青声音发颤。
“少说两句吧。”阿芳已经拎着铺盖跨进去,把铺盖卷往靠窗的位置一扔,“外头零下几十度,有堵墙就不错了。你看这炕——知意,你睡我旁边。咱俩挨着,互相暖脚。”
“好。”林知意选了最靠墙的角落——离门窗远,风最小。
那个抱怨的女知青还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我在家也没住过这样的——”
“在家你睡床,这儿睡炕。床有床的好处,炕有炕的好处。炕热乎。等你睡暖和了就知道了。进来吧,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你叫啥?”
“周小兰。”
“我叫方小芳,大伙都叫我阿芳。她叫林知意。”阿芳拍了拍炕席,“来,你睡那头。咱仨挨着,暖和。小兰你带了几个铺盖卷?”
“两个。”
“够了。铺厚点,底下凉。知意你铺了几层?”
“两层。”
“太薄了。我有三层,匀你一层。我妈给我多塞了条褥子,说东北冷,铺盖越多越好——我说我背不动,她说背不动也得背。现在看,还是妈有远见。”
“不用,你留着。”
“什么不用。你冻坏了我还得照顾你,不如现在就匀你一层。”阿芳把一条褥子抽出来,啪地拍在林知意的铺位上,“别跟我犟。你犟不过你妈,也犟不过我。铺上。”
林知意看着那条褥子——半新不旧的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针脚细密。“你妈缝的?”
“嗯。临走前一宿没睡,缝了拆,拆了缝。我说行了行了够厚了,她不听。她说东北的雪比她岁数都大。我妈才四十二,雪能比她岁数大?我不信。可我不敢犟嘴——临走那天,她说什么我都听着。以前在家老跟她顶嘴,那天一句没顶。你说怪不怪。”
“不怪。要走的时候才觉得,以前该多听几句。”
阿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林知意把帆布包放在炕沿,一样一样往外掏。红绸外套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缸底那层红糖还是没舍得泡。《毛主席语录》夹着父亲那页《海燕》,搁在枕头边。毛裤早穿在了身上——父亲的旧毛裤,膝盖处两块补丁,针脚和母亲缝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却密得透不过风。
她把腰往上提了提。熟悉的樟脑味钻进鼻子。
一闭眼就是月台上母亲的手。那只手先是摩挲包袱皮,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停住了,被林知意按住。然后抽回去,从布兜里掏出红绸外套。然后系盘扣,一颗,一颗,系得很慢,手在发抖。最后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捂住了嘴。
她睁开眼,把腰带又系紧一圈。樟脑味还在,母亲的手不在。眼前只有糊着旧报纸的墙,报纸上印着去年的社论,字都洇花了,“抓革命促生产”的“促”字被水渍晕开,像被人打了一拳。
晚饭在食堂吃。
食堂是个大棚子,几根柱子撑着油毡顶。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里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煤油灯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扭来扭去。几条长桌,几排条凳,桌上搁着一大盆玉米面糊糊,一笸箩窝头。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硬得硌牙。
“这什么东西啊。”阿芳端着搪瓷缸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糊糊,看着自己的倒影,“我在家喝的玉米面糊糊,筷子插进去不倒。这个——你看,勺子都浮不起来。”
“浮不起来就对了。”林知意掰了半个窝头,“稀的省粮食。”
“省粮食也不能照镜子啊。”阿芳咬了一口窝头,眉头皱成一团,“这窝头——我妈蒸的窝头松软,这个砸地上能弹起来。”
“你砸一个试试。”
“那不行。粮食金贵。我就是说说。”阿芳用力嚼着窝头,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知意你说,咱得吃多久才能习惯?”
“不知道。”
“一个月?”
“可能。”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这糊糊有碱味——你尝出来没?我妈说碱放多了苦,放少了酸。这个——又苦又酸。”
“碱味重。但能喝。”
“你倒是好养活。”阿芳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知意,你说老支书这个人怎么样?”
“不坏。”
“我也觉得不坏。他那句‘别逞能’,听着凶,其实是好意。可他旁边那些人——就那个姓刘的,你看他分到啥组?”
“政治学习组。”
“对。坐屋里的活儿,不用上山。我听旁边人说了,他妈是革委会的。”阿芳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糊糊里,“你说,咱俩这成分,能分到啥活?”
林知意用勺子刮着缸底。“不好不坏。”
“什么叫不好不坏?”
“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
“你怎么知道?”
“最好的轮不到我们。最差的——”林知意停了停,“老支书不会给我们。”
“你这么信他?你才跟他说了三句话。”
“三句够了。”
阿芳还想说什么,邻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这玩意儿怎么吃!”一个男知青把窝头摔在桌上,窝头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我在家喂猪的都比这强!”
“捡起来。”同桌的另一个男知青说,“粮食,别糟蹋。”
“不捡!谁爱吃谁吃!”
“你捡不捡?”
“不捡!”
“行。我捡。”那个男知青弯腰把窝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搁在自己搪瓷缸边上,“你不吃我吃。我家那边,想吃窝头还吃不上呢。你知道六零年饿死多少人吗——”
“别提六零年!”摔窝头的知青急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不艰苦朴素?你什么成分——”
“贫农。三代贫农。你呢?”
摔窝头的知青噎住了。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坐下来,把搪瓷缸拉回去,埋头喝糊糊。
阿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知意,压低声音:“你看,吵架都拿成分说事。咱以后说话可得小心。”
“不是以后。”林知意刮完最后一点糊糊,“是现在就得小心。”
“你怕不怕?”
“怕。”
“我也怕。”阿芳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我妈说了,怕归怕,饭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怕。”
林知意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阿芳没看见。
收碗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高个子,穿件洗旧的军大衣,肩上扛着把劈柴的手斧,斧刃磨得发亮。他在门口跺掉脚上的雪,动作干脆——左脚跺两下,右脚跺两下,然后手斧从右肩换到左肩,空出靠近门框的那侧。他把斧子靠在门框边,走到打饭窗口,递过去一个搪瓷缸。那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的铁皮上锈迹斑斑。
打饭的老张头看见他,往里多舀了半勺糊糊。勺子伸到盆底,捞的是稠的。
“老宋,今儿回得晚。”
“嗯。”他接过缸子,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低头吃饭,不和任何人同桌,不和任何人搭话。
“那人是谁?”阿芳凑过来,“好高的个儿。”
“宋远山。”旁边一个老知青听见了,主动接了话,“老支书的徒弟,伐木第一把好手。去年有个知青差点被倒木砸了,是他拽开的。人没事,他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
“一句话没说?”阿芳瞪大眼,“拽开了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对。后来有人问他,他就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顺手了。’”
“顺手了?”阿芳重复了一遍,“这叫什么话——拽开一个人叫顺手了?那他平时顺的都是什么?顺木头?”
老知青笑了笑。“你算是说对了。他顺木头顺惯了。你们新来的不知道——他立过三等功。伐木的时候出了事故,他一个人把两个人从倒木底下拽出来。”
“那他手上有劲。”阿芳说。
“不光有劲。有数。伐木区的老工人都服他。就是脾气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不是怪。他妈是白俄后裔。”旁边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插了一句,“成分也不算干净。这种人,拎得清。”
“拎得清什么?”阿芳问。
“什么都拎得清。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心里明镜似的,嘴上不吭声。”
阿芳看了林知意一眼,压低声音:“成分不干净——跟你一样。”
“不一样。”林知意说,“他立过功。”
“立功管用吗?”
“不知道。”
林知意低头刮着缸底,碱味还挂在舌根上。她想起火车上夜里的闲谈——“姓宋,立过三等功,脾气怪”。原来他就是宋远山。那个被刘卫东说“拎得清”的人。那个不爱说话的人。那个拽开人转身就走、问起来只说“顺手了”的人。
“他走了。”阿芳说,“斧子也拿走了。你看见没,他斧柄上有一圈凹痕——那是手磨出来的吧?”
“嗯。”
“得磨多少年才能磨成那样?”
“很久。”
“比咱在林场待的时间都长吧?”
“长得多。”
林知意涮了涮搪瓷缸,起身往回走。经过门口时,目光在那把斧子靠过的地方停了半秒。门框边的地上有一小片湿痕——是斧刃上残留的雪水化开的。她绕过那片湿痕,跨过门槛。
夜里起了风。
墙缝里的旧报纸挡不住寒气,冷气顺着每一道缝隙渗进来。炕烧得不够热,余温撑到后半夜就散了。
“冻死了。”阿芳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牙齿打颤,“知意,你睡了没?”
“没。”
“我睡不着。脚冷。你的脚冷不冷?”
“冷。”
“我妈说脚冷就把脚放别人腿上。我放你腿上吧?”
“放吧。”
阿芳把脚伸过来,冰得像两块石头。“老天爷——你的腿也不热。”
“都冷。”
“那互相取个暖,聊胜于无。”阿芳叹了口气,“你说我妈这会儿睡了没?”
“可能没。你妈爱熬夜缝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袜子手套,缝了拆拆了缝。”
“对。她现在是不是又在缝东西。我爸说,我一走,家里冷清了。货堆在院子里没人搬——我弟才十岁,搬不动。我妈腿不好,我爸腰不好。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
“不是你该不该。”林知意在黑暗里睁开眼,“是没人问过你该不该。”
阿芳沉默了一会儿。“也是。你爸呢,你爸这会儿睡了吗?”
“他失眠。”
“在农场?”
“嗯。”
“你去看过他吗?”
“不让看。只让通信。时断时续。”林知意把手放在胸口,隔着红绸摸到那张纸条的轮廓,“临走他给了我一张条子。六个字。”
“写的什么?”
“知意吾女:保重。——父。”
阿芳沉默了很久。林知意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冻得牙颤的节奏,是缓慢的、用力的,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六个字。比我爸一箩筐话都重。”阿芳的声音有点哑,“我爸不会写字。临走那天晚上,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到了吃好点’。我妈在旁边骂他:你就这一句话?他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别冻着’。就这两句。八个字。”
“够了。”
“嗯。够了。”阿芳翻了个身,“我妈哭得不行。我没哭。上车才哭的。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丢人。全车厢就我哭得最响。”
“不丢人。哭得响的不丢人。哭不出来的才难受。”
“那你难受吗?”
林知意没回答。她把毛裤脱下来裹在脚上,樟脑味围住了脚底。过了很久,她说:“难受。”
“那你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
“那我替你哭。”阿芳的声音已经含混了,“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告诉我。我替你掉眼泪。我眼泪多,不怕费……”
她说着说着没声了。呼吸渐渐匀了,偶尔磨一下牙。林知意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把红绸外套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压在棉被上。绸面冰凉,和记忆里母亲最后那只手一样凉。可此刻它盖在身上,不再只是冷——还有重量。那重量很轻,轻得像一只落在肩上的手。
她伸手摸进内袋。指尖碰到父亲那张纸条的轮廓。纸边已经被反复抚摸磨得起毛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到“父”字最后一捺时,停了。那一捺的末尾,有一个轻轻的回锋,不是笔画的必要,是写完了,还舍不得提笔。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会儿,于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墙那边又传来细细的抽气声。不是阿芳,是另一头那个叫周小兰的女知青。哭声被棉被闷着,像一根绷得很紧很紧的弦。
“你也没睡着?”林知意低声问。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我冷。”
“脚冷?”
“全身都冷。我想回家。在家起码不冻脚。我妈睡前给我灌汤婆子——铜的,烫烫的,包毛巾放被窝里——”
“后来呢?”阿芳忽然醒了,含含糊糊插了一句,“你家汤婆子后来哪去了?”
“抄家的时候拿走了。说铜器是资产阶级旧东西。”
阿芳安静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一样。我家也是。”
黑暗里静了几秒。然后周小兰又抽了一下鼻子。
“睡不着。”她说,“你们也睡不着吗。”
“聊到困了就睡着了。”阿芳翻了个身,面朝周小兰的方向,“小兰,你分了啥活?”
“还不知道。明天才公布。我听说有伐木的,有打枝的,有积肥的——积肥是干啥?”
“跟粪便打交道。脏,臭,累。不过我妈说了,脏活累活都是革命工作。不分高低。”
“你妈觉悟真高。”
“她也就嘴上说说。要真让我去积肥,她肯定心疼。不过——来都来了,干啥不是干。”
“你心态真好。”周小兰叹了口气,“我不行。我怕脏,怕冷,怕累——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干不好被人笑话,怕得罪人,怕成分不好分到最差的活——”
“你什么成分?”阿芳问。问得很轻,语气却直直的。
周小兰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是职员。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那比我们强。”阿芳说,“我爸是小商贩。她爸是教师——在农场劳改。”
林知意在黑暗里没作声。
“啊。”周小兰轻轻吸了口气,“那你更得小心。”
“是得小心。”林知意说,“但小心不是怕。”
“那是什么?”
“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个姓宋的——食堂里那个老知青说的——他就拎得清。”阿芳接过话,“他没说,但大家都懂。这林场里头,什么人什么成分,心里全有本账。你只要不站错队,不多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就——”
“就怎样?”周小兰问。
“就能活着。活着最重要。活着才能回家。活着才能再见着我妈。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周小兰说:“你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那就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干活。”
“嗯。”周小兰翻了个身,“谢谢你们。”
“谢啥。以后咱仨就是炕友了。炕友,这个词是我现编的。一张炕上睡出来的交情。知意,你觉得这词怎么样?”
“挺好。”
“小兰呢?”
“也好。”周小兰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明天我帮你们打饭。”
“打稠的。别打稀的。看见老张头多叫两声叔。他耳根子软,叫甜了多舀半勺。”
“你怎么知道?”
“我妈教的。嘴甜的人饿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匀了。窗外的风也停了。白桦林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银光,千万只黑色的眼睛睁着,望着这间土坯房里三个蜷缩在被窝里的南方姑娘。她们各怀心事,却共用同一条冰冷的土炕——就像这片冻土上所有的异乡人,各怀心事,却共用同一片雪原,同一片风,同一片沉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哨声就响了。
又尖又长的哨音,像一把锥子从耳朵扎进去。林知意睁开眼,睫毛上结着霜。
“老天爷——”阿芳一边穿衣服一边跺脚,“这炕后半夜又凉了。知意你脚还冷不冷?”
“麻了。”
“我的也是。像两块冰。”阿芳把棉袄往身上裹,“小兰,你呢?”
“冻醒了三次。”周小兰眼睛红红的,动作却比昨天麻利了,“不过比昨晚强。昨晚一宿没合眼。”
“三天就习惯了。人的适应能力可强了——我妈说的。”阿芳系着扣子,“知意,你说今天能分到啥活?”
“不知道。”
“我希望跟你分一块儿。你希望跟我分一块儿吗?”
林知意系腰带的手指停了一下。“希望。”
“真的?”阿芳眼睛亮了。
“真的。”
“那咱俩互相照应。你帮我看着点,我帮你看着点。小兰也是,咱仨——”
“走了。”林知意站起来,“集合了。”
走到宿舍外,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全体知青在食堂门口集合,分组派活。老支书赵德厚站在队列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名单,纸边都卷了,显然被反复打开合上过。他挨个点名。
“方小芳——食堂帮厨。”
阿芳朝林知意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帮厨好。帮厨能偷吃。”说完颠颠地跟着老张头走了,临走回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刘卫东——政治学习组。”
刘卫东从队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林知意移开了目光。
名单继续往下念。念到林知意时,老支书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他抬眼多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他把名单往脸前凑了凑,像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知意——积肥组。”
队伍里有细碎的窃笑。
“积肥?那不是跟屎尿打交道吗——”
“女的去积肥?这活分得——”
“你看她那身子骨,伐木她也干不了啊——”
林知意攥紧了搪瓷缸。
“安静!”老支书抬起眼,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窃笑声立刻止住了。
刘卫东却从政治学习组的队列里回过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赵支书。”他声音不大,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有个想法。积肥组的女同志,是不是也该轮流去伐木区锻炼锻炼?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总待在积肥组,怕是顶不起来。”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说谁呢?”阿芳的声音从食堂门口飘过来,她已经系上了围裙,手里还拿着个大铁勺,“积肥组怎么了?积肥也是干活——”
“你少说两句。”老张头在旁边拉她。
老支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很慢,像在给刘卫东留一个收回话头的机会。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冷冷的。
“积肥也是锻炼。各有各的活,各有各的练法。你把你政治学习组的事做好就行。哪个岗位都是革命工作。不分高低。”
刘卫东笑了笑。“赵支书说得对。我就是提个建议。既然支书这么定了,那我服从。”
那笑容里藏着点东西——不是服从,是记下了。他退回去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林知意看见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但比说出口的还清楚:这次算了。下次不一定。
阿芳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朝林知意做了个口型:别怕。
林知意微微点了下头。她攥紧搪瓷缸的手指松了松,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字,被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傍晚的活,是清理地窖。
地窖在林场后面的土坡下,半截埋在冻土里,露出的部分覆着木板和厚草席。存着过冬的土豆——是全场人冬天的菜。组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掀开草席一角,指着黑黢黢的洞口说:“坏的拣出来,好的码进筐。天黑前干完。”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林知意顺着木梯爬下去。地窖里阴冷潮湿,光线只靠入口那方寸之地漏下来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土腥味和土豆冻坏的甜苦气,又闷又稠。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手指冻得发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冻土豆的汁水。捡了没一会儿,手就僵得不听使唤了。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两口热气,搓一搓,继续捡。哈气在手心是热的,到指尖已经凉了。
木梯吱呀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一双解放鞋一级一级落下来。然后是军便裤,然后是刘卫东那张精瘦的脸。他把烟头掐灭在土壁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他搓了搓手,在地窖里站定。入口漏下来的光在他脸上割出半明半暗的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处。
“挺辛苦啊。”
林知意没答话。继续捡土豆。
“老支书照顾你,给你安排这活。也是,你这身子骨,上山两天就得趴下。可别人都在山场上拼,锯木头、抬木头,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你在这儿捡土豆。旁人看了,难免有闲话。”
林知意停下手。“你有话直说。”
“直说?好。”刘卫东把烟夹到耳朵上,蹲下来。蹲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堵在她和木梯之间。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知意,你这种成分,搁哪儿都不好混。这个你比我清楚。现在有个推荐上大学的指标,多少双眼睛盯着。像你这样的,不积极表现,轮得到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沉。不是断裂的脆响,是积雪在草席上滑动、挤压、终于超出木板承重的闷哼。紧接着,入口处那块木板咔嚓一声翘起一角,积雪混着冻土从豁口倾泻而下,瞬间吞掉了最后一线天光。
林知意刚站起身,就被气浪推得往后跌了一步。后背撞在土壁上,震下一蓬碎土。
绝对的黑暗。
不是形容,是真的看不见。她把手指举到眼前,什么都没有。黑暗浓得像固体,压在眼球上,压在耳膜上。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土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嚼泥。
她听见刘卫东在黑暗里剧烈地咳嗽。“操——”声音闷在喉咙里,被土尘呛得断断续续,“堵死了——妈的——”
他不再提上大学,也不再提成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像两个破风箱在拉扯。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更短——在黑暗里时间的刻度被碾碎了。刘卫东的喘息渐渐平下来,但更粗了,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声音:不是愤怒,是恐惧。
“林知意。”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你还在吗。”
“在。”
“你倒是说句话——”
“省点力气。”
“省力气?”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笑,像哭,“省力气干什么——省着等死?”
“省着等人来。”
“谁会来?这地窖离食堂半里地——大冷天的,谁往这儿跑?”
林知意没答话。她把背贴在土壁上,能感到壁面渗出的地凉透过棉袄往骨头里钻。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母亲说过,冬天掉进冰窟窿里不能慌,越扑腾沉得越快。地窖不是冰窟窿,但道理一样。
刘卫东不说话了。黑暗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过了一会儿,那喘声忽然变了——不是刚才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几乎不像清醒人会发出的声音:他在低声嘟囔,含含混混的,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妈……不是我的错……”
林知意睁开眼。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缺氧出现了幻觉。
“刘卫东。”她说。
嘟囔声停了。然后是他的呼吸——急促的,像被人掐住喉咙后忽然松开。他不再说话,蜷在某个角落里,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感到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恐惧——是空气在变稀。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棉袄和红绸,摸到父亲那张纸条的轮廓。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头顶,是更远的地方。咯吱。咯吱。咯吱。有人踩雪。脚步沉稳,不急不缓。接着是木头被重物撬动的闷响——有人在撬木板。
一线灰白的光从头顶劈下来。太亮了。她抬手挡住光,指缝里看见一只手伸下来。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虎口上一道旧伤疤——此刻那道旧伤疤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血珠子正从裂开的痂边渗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攥住。一股大力传来——不是拉,是拽。她整个人被从地窖里拖了出来,膝盖磕在木梯边缘,疼得她嘶了一声。
雪地的白光晃得她眼前发花。她跪在雪地上喘气,膝盖的疼涌上来。
然后又一只手伸过来。掌心里捧着一把雪。她看见那只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混在雪里,化开一小片淡红。
“搓手。”
她接过雪,两只手来回搓。雪在掌心里化成水,手指从麻木变成针扎似的疼。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高个子,旧军大衣,肩膀上落着撬木板时溅的雪。袖口扣子没系,被雪水洇湿的边在风里晃。他手里拿的是撬棍,不是斧子。他眉头锁着,目光落在她搓雪的手上。
“伤着没。”
林知意摇了摇头。
他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几米外——刘卫东瘫坐在雪地上,头发上沾着碎土,胸口的衣服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还没从缺氧的眩晕中缓过来。宋远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刘卫东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
“你的手。”林知意忽然说。
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道旧伤疤上新裂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军大衣的下摆上。他把手在衣襟上随便擦了擦。“没事。”
“在流血。”
“知道。”
“得包扎一下。”
“不用。”
他扛着撬棍,转身走了。步子很大,雪地咯吱咯吱响。左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些血滴,慢慢被新落的雪盖住。第一朵雪花落在血滴上,化了;第二朵落在同一处,不化了。一层一层,血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浅红,最后和雪融为一体。
身后,刘卫东终于缓过气来。他撑着雪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和雪,盯着宋远山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是你。”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是哑的,还带着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虚浮。然后他转向林知意,眼神一点一点从涣散聚回焦——那种焦,不是感激,是算计。像是在重新梳理刚才发生的一切,把缺氧中断掉的线头一根一根接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知意已经站起来了。
膝盖的疼让她踉跄了一下。她经过场部门口时,看见那顶狗皮帽子挂在门边的钉子上。帽耳朵还是系着的,在风里轻轻晃。场部的灯亮着。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没有敲门,一瘸一拐往宿舍走。
推开门,煤油灯亮着。阿芳裹着棉被靠在炕上翻小人书,看见她进来,把书一合。
“你脸怎么这么白?出事了?”
“地窖入口被雪压塌了。”
“塌了?!”阿芳从炕上弹起来,小人书啪嗒掉在地上,“你没事吧?伤哪了?我看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你倒是说话啊——”
“没事。”林知意坐在炕沿,弯腰脱鞋。手指还是僵的,解了半天鞋带。
周小兰从炕那头爬起来。“我去打热水。”说着披上棉袄就出了门。
阿芳蹲下来帮她脱鞋,动作很急,把她膝盖上的擦伤都蹭到了。林知意嘶了一声。阿芳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更轻地卷完了另一条裤腿。膝盖露出来的时候,阿芳吸了一口凉气。
“这叫没事?青成这样——得去卫生所——”
“明天再说。”
“什么明天——你今天都从地窖里——等等,地窖塌的时候,就你一个人?”
林知意把裤腿放下来。“刘卫东也在。”
阿芳的手停住了。她抬眼看着林知意,眼睛瞪得很大。“他也在?他去找你干什么?是不是——”
“阿芳。”
“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先不说这个。”
“什么叫先不说——”阿芳看见林知意的表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小铁盒,拧开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掌心,往林知意膝盖上揉。掌心很热,药油很凉。林知意整个人抖了一下。
“疼?”
“不疼。”
“骗人。膝盖都肿了还说不疼。”阿芳低着头,声音有点哑,“我妈说红花油得揉到发热才管用。你忍着点。”
周小兰端着热水回来了。她把搪瓷缸递给林知意,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
阿芳揉完了,把红花油拧紧,搁在她枕头边。“以后上工,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帮厨,怎么一块儿去。”
“那我下了工去接你。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阿芳看了周小兰一眼,“小兰,你说对不对?”
“对。我也接。今天干啥活了?今天没干啥。那明天。明天要是分到一块儿就更好。分不到一块儿,下了工也接。三个人互相接。”
“就是。咱仨是炕友。炕友这个词我发明的——一张炕上睡出来的交情,比普通朋友铁。知意你说对不对?”
林知意看着她们俩——一个圆脸,酒窝还在,眼眶红了;一个细眉细眼,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她说:“对。”
“那就这么定了。睡。明天我找老支书问问,能不能把林知意调过来帮厨。虽然我说了不算,但问了不犯法。问了再说。万一成了呢。”
“万一成了呢。”周小兰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打气。
黑暗里,阿芳的声音又飘过来。“知意。”
“嗯。”
“你刚才在地窖里头——怕不怕?”
“怕。”
“那你怎么不哭?”
林知意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一会儿,她说:“在地窖里,有个人跟我说,成分不干净的人,搁哪儿都不好混。他说现在有个推荐上大学的指标——”
“谁?那个姓刘的?”
“嗯。”
阿芳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他想让你干什么?”
“还没说完。板子就塌了。”
“活该。”阿芳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闷在被子里,“老天爷都不让他把话说完。你别怕他。他要是再来找你麻烦,我跟你一块儿顶着。我妈说的——人得凭良心。成分写在纸上,良心长在肉里。他没良心,咱有。”
“他有权。”
“权也不能拿人当狗使。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
林知意没接话。她把红绸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绸面冰凉,但盖在身上的分量,比昨晚又重了一些。
窗外,白桦林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银光。千万只黑色的眼睛睁着,望着这间土坯房里三个挨在一起的南方姑娘。她们各怀心事,却共用一个炕头——像这片冻土上所有的异乡人,各怀来路,却共用同一片雪原,同一片风,同一片沉默。
林知意闭上眼睛。梦里没有江南,没有母亲的背影。只有无边无际的白桦林。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些白色的树干上。远远的,有一束手电光在林间忽明忽暗。她没有朝那束光走——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它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不会落的星。
而此刻,在白桦林的另一头,宋远山蹲在林缘,把流血的左手按进雪堆里。雪碰到伤口的瞬间,他嘶了一声。不是疼,是烫。冻了太久的手,碰到更冷的雪,竟生出烫的错觉。血在雪里洇开一小片红,很快就冻住了。
他蹲了一会儿,把手拔出来,在衣襟上随便擦了擦,站起来往木屋走。回去没点灯,摸黑把撬棍靠在墙角。撬棍的铁头上沾着木屑和冻土,还有一点已经凝了的血。
窗外,风穿过白桦树梢。那些黑色的眼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它们看见了雪地上的血滴,看见了木屋窗台上那个摊开手掌的身影,也看见了土坯房里那个裹着红绸外套的姑娘,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梦话。
她不知道他蹲在林边,把手按进雪里,嘶了一声。
他不知道她跪在雪地上,看着他的血被新雪盖住,没有出声叫他,也没有说谢谢。
两个人都不知道的事,白桦林替他们记得。那些黑色的眼睛睁着,一言不发,把雪地上的血滴、木梯边的抓痕、以及那只手攥住另一只手腕时留下的温度,都收进了年轮里。
等到春天,融雪会带走血迹。等到夏天,草木会遮住木梯边的痕迹。可年轮里的东西,树不倒,就不会丢。
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来。白桦树照常会站在林缘。她照常会把红绸外套的盘扣系好,去食堂喝一碗碱味很重的糊糊,然后去干那干不完的活。但他不知道——她明天会去场部,跟老支书说,她愿意上山。
不是被谁逼的。是她不想再蹲在地窖里,等别人来撬木板了。
而他照常会扛着斧子穿过白桦林,左手垂在身侧,袖子盖住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他会在经过场部门口时放慢一步——老支书的狗皮帽子挂在门边的钉子上,帽耳朵系得紧紧的,在风里轻轻晃。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白桦林知道。那些黑色的眼睛穿过月光,穿过落雪,望着这片冻土上所有的相遇和别离。它们见过太多人来,见过太多人走。它们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它们会一直站在这里。
替所有人记得。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