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症候群》
—— 关于高温的三首现代诗
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一、今夏太热
今年的夏太热。
热得像老天把体温计摔碎了,
水银淌了满地,
黏住每一个出门的人。
树站着,树也在流汗。
叶子低垂,像犯了错的孩子,
不敢抬头看那个白晃晃的太阳。
蝉叫得撕心裂肺,
叫一声,天就薄一分,
再叫一声,云就散成灰。
柏油路上走着的人,
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
影子拖在身后,软塌塌的,
像一件穿不住的旧衣裳。
偶尔有一阵风,
也是烫的,像谁扇过来的一巴掌,
连疼都是火辣辣的。
西瓜剖开的时候,
红得像另一种太阳。
咬下去,甜是甜的,
可甜里也藏着夏天的暴政。
冰棍化得比时间还快,
滴滴答答,全是没说完的话。
空调在墙上哼哼,
像一只累坏的老狗。
我坐在屋里,
看着窗外的世界被热揉成一团,
揉成一张皱巴巴的纸,
揉到后来,连纸也着了。
今年太热了。
热到我想把皮肤脱下来,
挂在衣架上晾一晾。
热到我想把记忆也晒一晒,
那些潮湿的部分,
会不会在四十度的空气里,
烤成薄脆的饼干?
可热还在继续。
天气预报说,明天更热。
我想起小时候,
奶奶摇着蒲扇说:
"热到极致,天就该凉了。"
我等啊等,
等到蝉声喊哑了嗓子,
等到月亮都躲进水塘里洗澡,
那个"该凉"的天,
还在路上磨蹭。
今年夏天太热了。
热得万物都在融化。
可融到最后,
会不会只剩下一个干净的核?
那时候再冷,
我也认了。
二、热,或其他
热从正午的骨头里长出来
一寸一寸,推着影子往墙角退
柏油路软成半液态的黑
车辙印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
冒着透明的烟
蝉声撞在玻璃上
碎成千万根细针
扎进午睡的毛孔
梦里也在流汗
汗珠爬过皮肤,像蚂蚁
搬运着一个又一个
不肯熄灭的太阳
树叶翻出浅绿的背面
像把所有扇子同时打开
可风已经累死了
死在昨天的黄昏
尸体挂在电线之间
被晒成一段干枯的弦
我端起水杯
水是温的,像喝下自己的体温
冰块在杯底融化
发出极轻的叹息
它们放弃得那么快
像我放弃抵抗的这个下午
路边狗吐着舌头
舌头上的热气
能烫熟一粒未落的雨
天空蓝得太满了
满到快要裂开
可裂缝里漏下来的
还是蓝
这个夏天
我们都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
盖子拧得太紧
闷死的不是我们
是那个说要下雨的秋天
等吧
等到热把自己烧成灰
等到风终于活过来
把灰吹成雪的模样
那时候我会记得
这个夏天我学会了一件事——
最热的时候
连影子都想逃离自己
三、盛夏的骨头
蝉把天空锯成两半
一半是白,一半是更白的白
柏油路熬出黑色的油
每一步都踩进
一个即将融化的下午
树叶卷成耳朵的形状
偷听风,风已死在远方
窗玻璃上,光在爬
一寸一寸,像某种缓慢的
烫伤
我坐在自己的影子里
影子越来越薄
薄成一张透明的纸
等一场雨来
把它捅破
电线杆上的麻雀
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热把它们的叫声
熬成了一滴
悬而未落的汗
这个夏天
每个人都揣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
随便一个念头
就能把自己点着
可我们还在等
等那个永远迟到的黄昏
把自己从皮肤里
剥出来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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