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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
作者:沙漠
弹指间付家清退休五年多了,每月社保发给他的四千七百块钱养老金。在而今眼目下,维持基本生活还算凑合。就怕摊上什么大灾大病,那可就天塌下来了。
好在付家清的身体还算争气,除了偶尔有点头疼脑热,每年体检倒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退休后帮房贷已还清,在农村的父母相继离世。几年前儿子也成了家,人生几件大事都办完了,没什么可操心的,经济上总算喘过气来。仅剩一点负担,是远在几千里外的农村老家,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哥哥,仍然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贫困线上挣扎。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凡事都论家庭成分。成分好与不好,是最吃香也最可怕的分水岭。贫农最光荣,地主,富农就倒了霉。多数被列为“地富反右”四类分子被管制之列,轻则挨批斗,重则被劳改,最惨的直接拉出去镇压。付家清祖祖辈辈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地,祖宗十八代是地地道道的贫农。父母和叔伯们活动起来,比四类分子自由多了。
付家清哥哥付家福是家里的长子,二十来岁时,泥腿子父亲就到处张罗家福的亲事,终于通过媒婆给家福说一个,家庭成分“上中农”家的女儿。人很贤惠,识文断字,下得了田,拿得了针,还会裁会缝,针线活一流。这样的姑娘给家福做媳妇,真是天下难找的好事。谁知家福死活不同意,偏偏看上了邻村孙寡妇家的槐花。乡里乡亲的,父母对槐花的人品多少也了解一些。人长得还算周正,可是斗大的字认不了几箩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更要命的是,脾气还不好。家福父亲担心把槐花娶进门来受不了她的气,苦口婆心地劝家福:“儿子,人好看不能当饭吃,关键得贤惠,会过日子。你真娶了槐花,怕你将来受气不说,弄不好搅得一家子不得安宁。”
父亲终究没有说服家福,无奈之下只好吹着喇叭、放着鞭炮把槐花迎进了门。槐花成了付家清的嫂子后,家福便从家里分了出去,到丈母娘孙寡妇家落户,做了上门女婿。那时候家清刚上初中,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哥嫂家门口。家福对家清很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背着老婆槐花偷偷摸摸塞给家清一点锅巴夹肉,红薯窝头之类的东西。
家福是个手艺人,做得一手木工好活。他时不时带弟弟家清,到雇主家里吃工饭,让家清尝到了从未见过、也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
家福结婚一年后,大女儿降生了一一取名叫付宁静。家福父母欢天喜地的把家里积攒的鸡蛋、好米,好面、老母鸡都送了过去。殊不知,付静宁的降生竟是家福父母厄运的开始。宁静刚满一百天,槐花就上门闹事了。她总以为家福父母重男轻女,隔三差五,无事生非地到家福家里闹腾,逼公婆拿钱养孙女。其实家福的日子,比他父母家的日子好过得多。父母一字不识,只能靠力气在土里刨食;家福不同,他会木工手艺,常被人请去圈个水桶、打个桌椅,做个凳子,遇上哪个生产队要做会议室桌椅的活,收入就更多了,少则挣几块,多则十几块。可槐花总觉得自己吃了亏,白白嫁给了家福,生了孩子婆家只拿点破鸡蛋、米面、一只鸡就打发了,这肯定是重男轻女!
她哪里知道,那是家福父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特别那只老母鸡,家里点灯用的煤油,吃的盐全靠它下蛋换来的。
槐花不管这些,动不动就来家福家里要钱,没钱就摔碗砸东西,最可恶的是去抓家福父母家里仅有的另几只老母鸡。
那个年代,家福父母,还有正在上学的兄弟姐妹,全家的日常生活必需品,全指望那几只老母鸡。老母鸡是他们一家的摇钱树、命根子。槐花撵狗抓鸡,公公去拦她,她拳打脚踢,打断了公公几根肋骨,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撒泼,寻死觅活。一时间把家福父母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临走时,她还把公公家灶台上,家里仅有的财产一一两毛钱和半瓶煤油拿走。
从那以后,家福父母,只要远远看见槐花到家里来,父母就吓得躲起来。她要抓鸡就抓,要拿什么就拿,反正家里穷的叮当响,搞得家福父母谈槐花色变。家福也打过槐花,打断了好几根木匠用的尺杆子,可终究好不到哪里去。直到付家福弟弟,付家清高中毕业回乡,那个年代,城里青年下乡叫“下放知青”,而农村的青年回乡种地,美其名曰叫“回乡知青”。
一天槐花又来闹事,乱砸乱摔,血气方刚的付家清,一气之下把槐花打进了公社卫生院。在付家清农村老家,小叔子打嫂子是天经地义、不成文的规矩。这一打,嫂子才不敢再来家清家里找茬闹事。
七十年代末,刚刚恢复高考,付家清考上了几千里外的大学。临行前,家清当着哥哥家福和嫂子槐花的面警告:“我走后,你一定要管好嫂子,绝不准她再到我家找父母闹事。她要是再闹腾,我放假回来绝不轻饶她。”
哥哥拍着胸脯保证:“弟弟你放心去上学,我会管好你嫂子,照顾好父母。”
如今哥哥老了,锯子拉不了了,斧子砍不动了,刨子也推不平了,重体力活是真干不动了。况且,农村的木工活几乎绝种了。但房前屋后种点瓜果,蔬菜的轻活还能应付。念着手足之情,家清退休前就时常接济哥哥。退休后,从自己的养老金里每月给哥哥转去五百元。
在农村每月有五百块钱收入,哥哥的日子在村里算得上是上等人了。虽不能天天大鱼大肉,但隔三差五添个荤菜、喝二两小酒不成问题。这样的光景,着实让村里家福的同龄人羡慕不已,几个老头儿凑在一块儿,总这么说:“家福哥,你享弟弟家清的福啊!要不是家清在大城市吃皇粮,每月接济你,你哪有这样的好日子?甭说隔三差五吃香的喝辣的,你还不跟我们一样,个把月闻不到一点肉腥味,粗茶淡饭填饱肚子就不错了。现在儿女有几个有孝心的?还是弟弟家清对你好。”
每当那些老头儿夸家清,羡慕家福时,家福心里美滋滋的,一高兴就邀上几个投脾气、处得好的老哥儿们到家里,整个猪头肉,打两瓶散装白酒,边吃边唠。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舌头也抻不直了。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嘴角流油,打着饱嗝用袖子抹抹嘴,兴高采烈地散去。出了门还回过头来,两腿打着漂漂,身子歪歪倒倒,舌头打着卷卷,感激不尽地说:“今天又沾了家清老弟的光,跟着哥享了一回福,又尝到了肉腥酒味。”
五年前的腊月,家福给家清打电话,非让家清回老家一趟,说家里有大事。腊月初六下午,家清到了哥哥家才知道,侄儿付来顺腊月初八要结婚。
家福一辈子生了四个子女,前三个都是丫头,最小的老四是儿子,取名叫付来顺。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来顺是幺儿,家福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儿子,在农村算是老来得子,喜上眉头、甜在心头。所以,对来顺非常溺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百依百顺。来顺婴儿时就闹夜,白天睡觉晚上闹,搅得全家和左邻右舍不得安宁。
来顺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家福怎么劝都不愿去上学。只好由着来顺的性子来。好在来顺除了不爱读书,偷鸡摸狗的坏事到没有干过。小小年纪就去省城打工,自己养活自己。来顺长得也挺帅气,打工仔们称他“刘德华第二”。跟他一起打工的,邻村蔡家庄蔡小兰,比顺子小三岁,人长得挺水灵,大眼睛,高挑身材,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和顺子在同一家酒店打工。小兰在餐厅当服务员,来顺当保安。俩人又是老乡,处着处着就处成了对象。
腊月初八那天,家福在镇上摆了十来桌酒席,亲家双方、亲戚朋友都来喝喜酒。婚礼没有主持人,没有伴郎伴娘,更没有双方父母登台亮相,只在鞭炮齐鸣、硝烟弥漫中开始。
小俩口的婚纱照挂在堂屋和新房里,等年轻人闹完洞房,婚礼就算结束了。
第二年秋天,家福打电话向家清报喜,听声音就知道多喝了几杯,大着舌头说:“家清呀!来顺媳妇小兰给我生了个带把子的胖小子,四斤二两。我给他起了名字叫百顺。”
隔着千山万水,家清都能感觉到哥哥那种幸福感有多暴棚,简直溢于言表。
城里人常说,有了孙子,自己就成了孙子。这句话家清没跟哥哥说,说了他也听不懂。家清祝福了几句,劝他少喝点酒,就挂了电话。
不久前,家福又给家清打来电话:“家清啊,你嫂子今天不小心碰了头,在卫生院缝了几针,你给点医药费。”
今天家福又打电话来:“家清,你嫂子不小心摔断了几根肋骨,再给我寄点医药费来”。
家清心里纳闷:嫂子还不滿七十,怎么这么不经摔?要么头被缝针,要么肋骨骨折?真是邪门了。
在家清穷追不舍的追问下,家福才说了实情:“家清呀,我和你嫂子现在在村南头地里给你打电话,不敢在家打,怕被小兰听见惹出祸来。自从来顺和小兰打工的酒店倒闭,到处找活也没找着,回农村跟我们一起过日子以来。特别小兰生了二宝,脾气更暴躁,动不动就跟来顺和你嫂子吵架说着说着就动手打起来。来顺从小就比较单薄小兰打得鼻青脸肿。你嫂子去拉架,小兰说你嫂子拉偏架,抄起小板凳就砸在你嫂子的头上,到乡镇卫生院缝了好几针。孙子小顺出生后,小兰奶水不足,你嫂子什么鸡汤、猪蹄炖花生汤炖了多少?该想的办法都想尽了,该喝的下奶汤都喝遍了,就是不下奶,只能用奶粉喂。你嫂子给孙子拿奶瓶喂奶时,调的奶粉太烫,烫着了孙子的嘴,孙子大哭不止。小兰一气之下,用奶瓶砸在你嫂子头上,砸出个大口子,又到镇卫生院缝了好几针。最近一次,你嫂子带孙子时,不小心把孙子从床上掉在地上,孙子哇哇大哭。小兰冲进房间,不问青红皂白,一掌把你嫂子推出去老远。你嫂子猝不及防,一头撞在门框上,撞断三根肋骨,当时连气都喘不过来,差点被憋死了。”
还没等家福把话说完,槐花就夺过电话,边哭边说:“家清呀,你评评理!自从小兰嫁到我家,我和你哥、来顺扒心扒肝地对她好。特别她怀上孙子后,肩不让她挑,手不让她提,像伺候王母娘娘一样伺候她。她稍不如意就发脾气,对我拳打脚踢,现在她给我们生了孙子,更了不得了,她成了我们家的功臣,我成了保姆、老妈子、佣人!稍不小心,非骂及打……。”
槐礼哭得稀里哗啦,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巴巴、委屈地等着家清安慰。
家清始终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家清愤愤地说:“活该!”。

作者简介:李玉勤,安徽长丰人,笔名:沙漠
戎马数年,1976年误入歧途,爱上文学,诗歌融入血液,散文是一种生命状态。著有《泪洒领奖台》,《岁月深处》长篇报告文学;自选诗歌,散文集《迷路只为看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