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夜话
文/沈丽宇(湖南)
那年三月底,朋友约我去桃花源。她怕我不去,又叫上了另外两个朋友,凑了四个人。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想去,但她死说活说,非要拉我们去看那个《桃花记》的实景演出。拗不过,就跟着去了。
到了水边,码头上碰见个船工,姓陶,看上去五十来岁,人瘦瘦的,皮肤晒得黑,眼睛倒挺亮。上了他的小乌篷船,别的船都往灯火通明的地方开,他呢,橹一偏,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岔港。
“师傅,怎么走这边?”我忙问。
他回头冲我笑笑,夜色里露出白牙:“那条路是给游客走的。这条水路,是给归人走的。”
我当时觉得他就是随口一说,没当真。
没想到船一拐进去,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刚才还闹哄哄的人声,全被水声盖住了——木桨搅着河泥,咕嘟咕嘟的,听着挺舒服。水汽里带着淡淡的泥腥味,还有点儿像艾草烧过的那种苦香。两岸没什么灯,也没有那种刻意布置的假桃林,就稀稀拉拉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个女的蹲在石阶上捶衣服,“邦、邦、邦”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听着心里就静了。不远处的草坡上,小孩追着玩儿,笑声脆生生的。
不知道是水声太稳当,还是夜色太沉,我靠着船舷,稀里糊涂就睡着了。
后来是被一阵笛声叫醒的。那笛声不算嘹亮,甚至有点哑,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船靠了岸,一块青石上刻着“秦谷”俩字。月光洒下来,地上的石板路像泡在凉水里似的。
眼前是个安静的小村子,不像景区,倒像普普通通的乡下地方。
“这儿也是演出用的?”我们几个问。
陶师傅头也不抬地系着绳子:“走,喝碗茶,去去寒气。”
跟着他进了一户人家,堂屋里挂着个老式黄灯泡,光线昏昏暗暗的,暖得人眼皮直打架。几个老人围着坐着,低着头在木头上刻东西。下手很慢,不像在雕刻,倒像跟那木头商量事儿似的。木屑簌簌地掉,脚边积了一层。我瞄了一眼,木胚上大概能看到田垄、房子、鸡和狗的样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递给我们一人一只粗陶碗,里面是热腾腾的擂茶,上头飘着碾碎的花生和芝麻,那香气朴实地往鼻子里钻。老人就跟拉家常似的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艺,叫‘桃源工’。木头是山里埋了几十年的岩柳根,雕出来的东西,看着是静的,里头有筋骨。”
我接过碗,手心一暖,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块没雕完的木头。木头居然有点温,好像那树还活着似的。那一刻,我心里什么地方,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后来陶师傅又带我们上了旁边的小山。站在坡顶往下看,夜色里的秦溪像一匹摊开的银灰色绸子,把远处古镇的轮廓、睡着的桃林、安静的湖面,松松地拢在一起。那边实景演出的歌声乐声,飘飘忽忽的,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更响的,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悠长得像叹气。
“你说,这桃花源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一朋友忽然开口,望着山下的灯火。
我一愣,答不上来,其他人也没吭声。
不料陶师傅竟慢悠悠的开口了:“古书里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未必真是想躲开世事。或许就是说,心里得留着那么一块地方,外头的热闹、成败、输赢,都打扰不了它。就像这沅水边过日子的人,守着这山这谷,不是要退回古时候,是要让心里头有个能‘无论魏晋’的踏实地方。人啊,心里得有个不跟着外头瞎闹的安稳,日子才过得下去。”
下山的时候路过桃川宫。月光清冷,飞檐翘角的影子,静静地印在地上。我在那影子前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心里好像被吹得透亮了些,好些天积着的烦闷和焦躁,居然也散了不少。
回到码头,夜色已经深了,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老陶的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我掏出手机,做了一件想了好久、一直没下定决心的事——把那篇折腾了好几个月、翻来覆去改却总不满意的东西,轻轻删掉。然后,新建一页空白,敲了几个字。
这一次,我不想再去凭空造一个多漂亮、多热闹的“桃花源”了。我就想去找那个本来就长在这儿的东西,去试着摸一摸那份让木头有余温、让水流沉静的“筋骨”。
后来我特意去了解了一下。“桃源工”这门手艺,在沅水一带传了很久,那些粗壮的岩柳根,得在山里的泥土里埋上几十年,才能拿来雕刻。我还想起来,听说那场实景演出的导演,也在深山里住了很长时间,才把心里的光影放到流水和夜色里。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以前那些随便下的评判,挺浅薄的。
想来,一千多年前陶渊明写的,或许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境。那不过是他心里头,一片没被尘世打扰过的山水。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这么一块地方。你心里有它,就能看见它,在灯火稀疏的地方,也在船桨和水声里。要是心里没有,就算眼前灯火通明、繁花似锦,大概也觉得,哪儿哪儿都像是搭的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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