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化作萤虫亦闪光
——再读罗胜前《参加湖南省文史馆2026工作会议有感》
文/郭瑞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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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微光中的文化自觉
2026年7月9日,湖南省文史馆工作会议如期召开。与会者罗胜前先生以一首七言律诗记录此行,诗成而意远,尤以尾联"吾非博士知神圣,化作萤虫亦闪光"一句,道尽了当代文化传承者的精神境界。此诗非寻常应酬之作,乃是一位文史工作者面对三千年湖湘文脉时的自我定位,是微末之身对神圣传统的虔诚回应,更是"文化自信"时代主题下个体价值的庄严宣示。本文拟从文本细读、精神内核、文化意义三个维度,阐发此诗之深意,并以"化作萤虫亦闪光"为纲,探讨当代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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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本细读:从历史纵深到自我安放
(一)首联:三千年文脉的时空建构
> 大禹留碑屈子殇,廉溪道远待谁扬?
罗胜前起笔即不凡。十四字中,三个文化符号次第展开,构建起湖湘文明的三重维度。
"大禹留碑",指向衡山岣嵝碑。此碑相传为大禹治水所刻,是中国最古老的神秘石刻之一,其文字至今未能完全释读,恰如远古文明向今人发出的永恒召唤。大禹作为华夏民族治水英雄,其"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公而忘私精神,奠定了湖湘文化中"经世致用"的事功传统。以"大禹留碑"开篇,作者将湖湘文明的上限定格于圣王时代,赋予这片土地以神圣起源。
"屈子殇",转入战国末期。屈原行吟泽畔,最终怀石自沉于湖南汨罗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其"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殇"字沉痛,既是屈子个人命运的悲剧性总结,亦是楚文化浪漫而悲怆底色的凝练表达。屈原之"殇",成就了湖湘文学与精神传统的永恒母题——那"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那"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贞,成为后世湖湘士人精神结构的深层编码。
"廉溪道远",再转至北宋。周敦颐,字茂叔,号濂溪,湖南道县人,宋明理学开山鼻祖。其《太极图说》重构宇宙论,《通书》阐发诚学,而《爱莲说》则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君子人格,成为中国人道德修养的经典意象。"道远"二字,双关而意蕴深远:既指濂溪学说本身之高明悠远,亦叹其传承之路漫漫修远。至于"待谁扬"一问,看似谦逊的探询,实则已将作者自身置于文化传承者的位置上——"待谁"之问,正是"我来"之答的先声。
此联之妙,在于以时间轴串联起湖湘文化的完整谱系:大禹代表事功,屈原代表文学与精神,周敦颐代表思想与哲学。三千年湖湘文脉,浓缩于十四字中,而作者之文化认同,已不言自明。
(二)颔联:时空对举中的文化自豪
> 三千载里英雄在,二百年间文脉彰。
由具体人物转向概括性总结,数字对举,时空交错,气象宏阔。
"三千载",承首联大禹至今的历史跨度,言其悠久。而"英雄在"之"在"字,极有分量——非"曾有"之过去完成,而是"犹在"之现在持续。此一字,揭示湖湘文化精神不死、英灵长存的特质。湖南自古多豪杰,从"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古老誓言,到近代以来"无湘不成军"的历史事实,英雄主义始终是湖湘文化的核心基因。
"二百年",当指晚清以降。此二百年,乃湖南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时期:魏源首倡"师夷长技以制夷",开近代思想启蒙之先声;曾国藩、左宗棠组建湘军,平定太平天国,影响晚清政治格局数十年;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以鲜血唤醒国人;黄兴、蔡锷投身革命,缔造共和;至于毛泽东、刘少奇等无产阶级革命家,更将湖湘精神推向现代高峰。故有"一群湖南人,半部近代史"之誉。而"文脉彰"之"彰"字,由"武"转"文",揭示湖湘文化之完整内涵——既有经世致用之雄豪,亦有文章学术之光大。作者身处此传统之中,自豪感溢于言表。
对仗工稳:"三千年"对"二百年",时空缩张之间,见出历史辩证法;"英雄"对"文脉",刚柔相济,文武兼备;"在"对"彰",一虚一实,精神与现实相互映照。
(三)颈联:会议场景的诗化提升
> 满座贤儒歌雅颂,一时风气振湖湘。
此联由历史纵深拉回当下现场,点明"会议"主题,却将日常公务提升至经典境界。
"满座贤儒",写与会者之阵容。湖南省文史馆汇聚耆宿名儒,多为一省文化之翘楚。而"歌雅颂"三字,意蕴层叠:其字面义,指吟诵《诗经》中《大雅》《小雅》《颂》之篇;其引申义,指创作高雅正大之诗文;其深层义,则以儒家"诗教"传统自勉——"温柔敦厚,诗教也","雅颂"代表正统、典范的文学与文化精神。以"歌雅颂"形容工作会议,是将日常行政事务纳入古典诗学框架,赋予其超越性功能。
"一时风气",指此次会议所形成的文化气象;"振湖湘"之"振"字,有力而昂扬。此"振"字,上承屈原"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的楚辞传统,下接近代湘军之"振",展现湖湘文化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的特质。一次会议,被描述为足以"振"动一省文化风气的事件,此非虚夸,而是作者对文化工作价值的深刻信念。
此联之功能,在于将"工作会议"诗化、经典化。一般会议记录多琐屑枯燥,作者以"歌雅颂"提升其品格,以"振湖湘"彰显其意义,使日常公务获得历史纵深感与神圣维度。
(四)尾联:全诗点睛与精神升华
> 吾非博士知神圣,化作萤虫亦闪光!
此联为全诗情感高潮,自我定位,境界全出。
"吾非博士",自谦之辞。作者非学院派"博士",或许无显赫学历,或自谦学识未臻精深。此语表面退抑,实为转进之预备。而"知神圣"三字,陡然振起——虽非博士,却"知神圣"。"神圣"所指,即前文所述之文化道统、精神价值。此三字极重,见出作者对文化传承的信仰式认同。在作者看来,文化非知识之累积,乃神圣之传承;非技术之操作,乃精神之贯通。"知神圣"三字,将文化工作从职业层面提升至信仰层面。
"化作萤虫",用典自然而意蕴丰富。古人常以萤火自喻微末:杜牧"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写闺中孤寂;车胤"囊萤映雪",述勤学苦读;李商隐"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寓盛衰之叹。萤火微弱,不及日月,却在暗夜中自有其光。作者以此自喻,是清醒的自我认知,亦是坚定的价值选择。
"亦闪光"之"亦"字,倔强而自信;"闪光"二字,虽朴素却有力。即便不能与日月争辉,也要尽一分热、发一分光。此非阿Q式的精神胜利,而是对个体价值的庄严确认——在文化传承的长河中,每一滴水都有其意义,每一缕光都有其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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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化作萤虫亦闪光":精神内核的多维阐发
(一)平民化的文化担当
"化作萤虫亦闪光"展现了一种非精英主义的文化参与模式。在传统社会,文化传承往往与士大夫阶层绑定,"为往圣继绝学"是少数精英的特权。而罗胜前此语,打破了这种阶层壁垒——"吾非博士",明示其非精英身份;"亦闪光",则确认其参与资格。
此种平民化的文化担当,与当下"人民至上"的时代话语形成深刻对话。文化传承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权利与责任。作者以"萤虫"自喻,正是将自身纳入"人民"的广大群体,同时以"闪光"宣示其不可替代的个体价值。这种既融入群体又坚守个体的辩证,构成了当代文化民主化的精神基础。
(二)谦逊与自信的辩证统一
"化作萤虫"是谦逊,"亦闪光"是自信;二者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清醒的自我认知。
谦逊,是对文化传统的敬畏。三千年湖湘文脉,自有其日月星辰般的光辉,个体在其面前,确如萤火之微。此种谦逊,防止了文化工作中的狂妄与僭越,保持了传统的神圣性与超越性。
自信,是对个体价值的确认。传统非抽象存在,乃由无数具体个体的传承实践所构成。无萤火之微,何以成星河之灿?此种自信,避免了文化工作中的虚无与懈怠,激活了个体的能动性与创造性。
谦逊与自信的辩证,使作者避免了两种极端:既非文化虚无主义者,视传统为敝屣;亦非文化原教旨主义者,将传统僵化封闭。而是在敬畏中参与,在参与中转化,在转化中传承。
(三)过程正义与结果超越
"化作萤虫亦闪光",其价值不仅在于"闪光"之结果,更在于"化作萤虫"之过程。
萤火之光,或许终其一生,未能照亮方寸之地;然其发光之过程本身,即是对黑暗的挑战,即是对生命的完成。此种过程正义,使文化工作超越了功利计算的层面。作者未必能知其所学所传,最终能否"振湖湘"、能否"扬廉溪",然其"知神圣"而"闪光"之过程,已使其生命获得意义。
同时,"亦闪光"之"亦"字,暗示了个体之光的相互映照、共同成就。一萤之光有限,万萤之光则可烛照夜空。文化传统的延续,正赖于无数"萤虫"的共同努力。此种共同体意识,使个体之"闪光"超越了孤立的自我实现,成为文化传承网络中的有机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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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化意义:旧体诗的当代激活
(一)形式与内容的辩证
罗胜前此诗,以七言律诗之古典形式,写工作会议之当代内容,本身即是一种文化实践。
旧体诗在二十世纪的命运,颇为曲折。新文化运动以来,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成为文学主流,旧体诗被边缘化为"遗产"而非"活的传统"。然而,旧体诗之形式,承载着汉语独特的声韵美感与思维方式,其凝练、含蓄、对仗、用典等特征,与某些特定内容具有天然的契合性。
此诗证明,旧体诗仍具表现当代生活的生命力。工作会议本是极现代、极世俗的场景,作者以"大禹""屈子""濂溪""雅颂"等古典符号重构之,使其获得历史纵深与神圣维度。这种传统的活化,非简单的"复古",而是形式的创造性转化——以古典之瓶,装当代之酒,使酒因瓶而增其醇厚,瓶因酒而得其新命。
(二)地域文化的主体性建构
全诗以湖南为中心叙事,强化"湖湘文化"的主体性,呼应近年来地方文化建设的趋势。
"大禹留碑"是湖南的地理标识,"屈子殇"是湖南的历史记忆,"濂溪道远"是湖南的思想贡献,"振湖湘"是湖南的当代使命。作者以诗歌形式,参与建构了一套完整的湖湘文化叙事,从远古到当下,从物质遗产到精神传统,从精英创造到平民传承。
此种地域文化主体性的建构,在全球化时代具有特殊意义。当"全球化"往往演变为"西方化"或"同质化"之时,地方性的坚守与彰显,成为文化多样性的重要保障。湖湘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支脉,其主体性的自觉,既是丰富中华文化的途径,也是参与全球对话的资本。
(三)文史馆员的身份重塑
文史馆员制度,是中国特有的文化安排。馆员多为聘任之耆宿名儒,有荣誉而无实权,有地位而无职事,其身份颇为微妙——既非官员,亦非纯粹学者;既在体制之内,又处权力边缘。
此诗重新定义了文史馆员的价值:他们是文化火种的传递者。在"满座贤儒歌雅颂"的集体仪式中,在"化作萤虫亦闪光"的个体自觉中,文史馆员找到了自身的功能定位——非以权力影响社会,乃以文化浸润人心;非以创新惊世骇俗,乃以传承接续命脉。这种身份重塑,使文史馆制度获得了新的合法性基础,也为当代知识分子的出路提供了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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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比较视野:萤火传统的古今对话
"化作萤虫亦闪光",并非孤立的自我表达,而是深植于中国文化的萤火传统之中。略作梳理,可见此语之文化纵深。
(一)古典传统:萤火作为勤学与孤寂的象征
车胤"囊萤映雪",是勤学之典。家贫无油,夏夜以练囊装萤火虫照读。萤火在此,是克服物质匮乏、追求知识光明的工具。
杜牧"轻罗小扇扑流萤",是孤寂之景。宫女无事,以扇扑萤,萤火之微光,反衬深宫之寂寥。萤火在此,是时间流逝、生命虚掷的见证。
李商隐"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是兴亡之叹。隋宫废苑,萤火不再,唯余暮鸦。萤火在此,是盛世不再、繁华落尽的隐喻。
(二)现代转化:萤火作为平民抗争的符号
鲁迅《野草》中有《好的故事》,亦有对微光的执着。其"于无所希望中得救"的哲学,与"化作萤虫亦闪光"具有精神同构性。
当代诗人中,亦有延续此传统者。萤火从"勤学"的工具、"孤寂"的见证、"兴亡"的隐喻,转化为平民抗争的符号——不以力胜,而以光存;不以众傲,而以独明。罗胜前之"萤虫",正承此现代转化而来。
(三)当代升华:萤火作为文化自信的微观基础
"化作萤虫亦闪光",在"文化自信"的时代语境中,获得了新的意涵。
文化自信,非仅国家层面之宏大叙事,更需个体层面之微观基础。每一只"萤虫"之"闪光",皆是文化自信的具身化实践。当无数"萤虫"各尽其光,则文化自信非抽象口号,而成为可感、可知、可参与的生活方式。罗胜前此诗,以其朴素的自我定位,为宏大的文化自信主题,提供了最坚实的个体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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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各尽其分,各发其光
罗胜前《参加湖南省文史馆2026工作会议有感》,以十四字涵三千年,以"萤虫"照"神圣",于会议应酬中见出大境界。其诗非徒格律之精、用典之当,更在以古典形式承载当代文化自觉,使旧体诗成为激活传统、凝聚认同的媒介。
"化作萤虫亦闪光",堪称新时代文人精神的生动写照——不妄自尊大,以为可取代日月;亦不妄自菲薄,甘于沉沦于暗夜。在文化传承的长河中,各尽其分,各发其光。此正是湖湘文化"扎硬寨、打死仗"之精神在诗学领域的回响,亦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文化主体性建构的微观见证。
当吾人读此诗至此,不妨掩卷自问:吾非博士,亦知神圣否?吾非日月,亦愿闪光否?罗胜前之问,乃是对每一个当代中国人的普遍召唤。文化之传承,非待英雄豪杰,乃赖无数萤虫之共闪;传统之延续,非赖宏大叙事,乃靠日常实践之积累。此"化作萤虫亦闪光"之真义,亦吾人读此诗而应有之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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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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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罗胜前原诗
> 参加湖南省文史馆2026工作会议有感
罗胜前
大禹留碑屈子殇,
廉溪道远待谁扬?
三千载里英雄在,
二百年间文脉彰。
满座贤儒歌雅颂,
一时风气振湖湘。
吾非博士知神圣,
化作萤虫亦闪光!
202607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