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过世已经八年了,早想写一篇纪念他的文章,由于懒散,迟迟没有动笔。前几天读到鲁迅的《呐喊·自序》,文中提到为其父亲治病的情况。这一情节深深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愧疚——我一直认为,父亲在短时间内病故,跟我思想上不重视,没有及时带他去南京、上海等地大医院治疗有着很大的关系。这愧疚,多年来总是时不时地刺痛着我,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或许,抓紧把这文章写就,愧疚感能减弱一些,又或许,这是不是可以算作对父亲的一种赎罪。于是,终于拿起了笔。
一
据我所知,父亲祖上三四辈都是生活在洪泽湖畔东侧的乡村,均以耕地为生。父亲有三位兄长和一位姐姐,他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因此,父亲基本上是由我大伯父、大伯母拉扯大的。
父亲高中毕业后准备去当兵,因没能获得推荐,就去村集体所有的小百货店当了几年小职员,村学校缺老师他就又去做了几年临时代课老师。后来,我家所在的村小组缺少组长,又辞职回家先后担任组长、民兵营长、会计等村组干部,直至退休。2017年查出贲门癌,第二年就去世了。
二
父亲有上进心,一生要强。
那个年代,在农村里跟父亲一样拥有高中学历的人是很少的。这既看出大伯父持续供读的不易,也看出父亲对读书的坚持。
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家中衣柜底部发现了一本厚厚的手抄笔记,记载的是父亲当年高中阶段学习武术的内容,不仅文字近于正楷,一招一式的图画得也非常清晰。
父亲在担任村组干部期间,经常伏案写作,有时一大早就写写弄弄的,晚间开村民小组会也多,大多时候是在我家门口院场中开。有时一件事情要开几次村民小组会议才能定下来,一些村民为自身利益争吵不休,但绝大部分事情都能得到协商解决。一次他们一直吵吵闹闹到深夜,父亲发火了,将桌子猛一拍,说:“就这么定了,有意见请保留。”然后大家也就那么散了,事情也就推进下去了。
村干部薪资微薄,为撑起一家人的生计,父亲和母亲就着手搞家庭副业,主要是养母猪繁育猪崽卖,养有二十年的样子,一直到母亲进城给我们照看小孩。其次是养蚕,家后一大片地都是种的胡桑树,我们都要帮忙剪桑枝、打桑叶、喂蚕。还有就是育杨树苗卖,早春的时候,天麻麻亮,父母亲就带上剪刀赶到村西头的圩堤旁,从大杨树上剪下刚冒芽的枝条,有时也会带上我帮忙。枝条剪回后再截成二三十厘米的小段插到地里,待这些枝条长到成人拇指般粗的时候,就可以刨出来卖了。
父亲退休后不服老,又跟在人家后面搞建筑工程,亏钱后又去养螃蟹,依旧没有赚钱而作罢。后来还是闲不住,又去企业干了一年多的保安。
确诊贲门癌后,父亲从没有就如何更好地治疗向我们提出过明确的要求,只是积极地配合本地医生的方案。前期还宽慰我们,说没有多大的事,大不了一死而已,这么大岁数还怕什么。在病重后期已经需要杜冷丁止痛的时候,都没有听到他大声呻吟,更多的是闭上眼睛,紧锁眉头,轻声地哼着,问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他就轻轻地点点头。
三
父亲对我们兄妹三人的管束严,要求和希望也高。
在我准备读小学的时候,应该是夏天的一个下傍晚,那时他已经在村学校当老师了,他将我叫到院场中吃早晚饭的小桌前,说要给我正式起一个大名。我的辈分字是“国”,所谓起名,只是定最后一个字。我已记不清他还说了其它什么名字,只记得他最后说,就叫李国举吧,希望你将来能一举成名。说完后,他还用手指头蘸水在桌面上教我怎么写。对这个“举”字,我也是到二年级的样子才写正确,一年级有一次考试还写成了“头”,到现在还有同学笑话我。
小学二年级一个周日做中饭时,我在锅堂下烧火,他在锅台前忙活,一时虚荣心作祟,我透过烟囱壁上的小窗户,对他撒谎说当上班长了。他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就是上周,他没有再说什么。应该是我闪烁的眼神和气虚的言语让他起疑了,饭后他厉声责问真假,然后让我跪在家东侧的河边,用柳树条抽了我不少下。
为学习的事,我们兄妹三人经常被他骂,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叫你们学习就像上杀场一样。”“文,文不行;武,武不行。没出息的东西。”等,甚至还用很伤自尊的话骂过,如“上等人不管也成人,中等人管管就成人,像你们这种下等人,是管死也不成人。”
大概在我小学三四年级时的一个晚上,我在堂屋大桌前写作业,父亲坐我对面,母亲在旁边织毛衣。他拿起语文课本进行生字考问,我支支吾吾答不周全,并且是越答越结巴,他来火了,抬手就给我一个大耳光。母亲心疼流泪了,还和他吵了一架。
四
父亲的体格虽不高大,但力气大运动能力强,这一点让他很自负,有好胜心,好交朋友,很爱面子。
他在我家屋后架一个木质单杠,经常在上面练习多种动作,还给我们表演过用手掌击穿酒瓶底的功夫,还喜欢和人扳手腕。曾与人赌气扛东西,将一袋三四十斤的重物扛了四五里地,腰疼了好些时候。
在村集体小百货店工作期间,父亲值夜班时遇到一个挖墙洞入室的盗贼,搏斗过程中盗贼用挖墙洞的瓦刀将他头部砍了一个大口子,他依旧没有松手,最终制服了盗贼,而额头左侧也因此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刀疤。
父亲喜欢交朋友,经常醉酒,但一个人在家不喝酒。还喜欢打麻将,有一次在小学暑假期间带我去乡里赶集,碰见几个熟人后一起吃中饭喝酒,然后就打麻将,一直打到天快亮才回家,我就在一旁边玩边等。
平时,父亲在外人面前多喜欢讲一些笑话,给人的印象多半是开心快乐的。很注重自己的个人形象,除去农忙时节,其他时候都是力求干净利索,时常见他剪修手指甲,都修秃进去了。
父亲生意失败后脾气有点大,经常无端生气。一次家中请亲友吃饭,他责怪我妈招待不周,大发雷霆,说了很多尖刻的话,我听得受不了就当众和他拍桌子。他站起来就要打我,就在他的拳头将要打到我而我也做好推开他的准备时,一位兄弟死死抱住了他的后腰,这才避免了一场父子战。他被亲友强行拉进房间后,又开始流泪了,说了一些怨自己无能的话。
2017年生病后,他认为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让我们不要对外人讲,讨厌亲友去医院看望他,懒懒地答几句话就要打发人家走。在他预感到大限将至后,怕在家办丧事不体面,提出要去灵堂,我的堂老大和他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才放弃这个念头。
五
父亲有着高中的学历,再加上多才多艺,在农村算是文化人了。
我们兄妹三人从小就被要求称呼他为“爸”,我的同龄人甚至比我小十多岁的小孩都称呼父亲为“dia”(第四声)。后来村里搞扫盲夜校,我们小组就是父亲当的老师。每晚在我家聚一屋子人,气氛比较轻松,经常听到他们哄堂大笑。他还会唱歌、吹笛子、拉二胡、敲大鼓。在学校当临时代课老师时,除教主课语文外,还教音乐和体育。平时高兴时就会在家中哼唱一些红色歌曲,夏日晚间纳凉时,也会在院场上吹笛子或是拉二胡给我们或是庄邻听。他有一位要好的本村同学也会吹笛子,有时两人会合奏给我们听。有时没有专用笛膜,他就劈开一小截竹子,取出竹内膜代替。退休进城后还会到居民广场和一些老头一起拉二胡,干保安值夜班时也会在值班室拉拉。
父亲敲大鼓时极为投入,沉浸式的,整个身体随着鼓槌的节奏舞动,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时而左右摆头,神气十足,鼓声震天,那架势不输一些民间专业鼓手,附近人家有娶新娘的多会请他去敲鼓,几杯酒下肚,那精气神更足。有时在家吃饭间隙,还会用两只筷子当鼓槌在桌边敲。
因为字写得好,过年时,我们家的对联都是父亲自己写。他很认真地将买回的大块红纸裁成一幅幅对联形状,然后等距离折叠出印痕,再铺平就开始写了,还帮左邻右居写不少。一年只用一次的毛笔和墨汁瓶,被他细心地用塑料袋裹起来收到高阁处。
我长大后也疑惑过,为什么父亲从没要求我们兄妹三人学习这些才艺,或许他认为这些主要看个人兴趣吧。
六
父亲有着细腻而丰富的情感,骨子里有他的坚持,有时也很有耐心和温情。
我小学时一个本庄同学不喜欢学习,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缠着我玩,我都没时间写作业了,心里就嫌他烦,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说。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一个周末早饭时,他边吃饭边说,遇到什么麻烦事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指望别人,比如某小孩老来烦你,你自己要和他说,要懂得拒绝。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和我谈心。
我10岁时,一个假日下午大伯父突发心脏疾病去世,当时父亲正在县城有事,接到消息后当场大哭,立即乘车赶回镇上。当时是雨天,泥路无法骑车,为抄近路赶时间,他步行从好多田野中斜穿,一进门便抱着大伯父的遗体嚎啕大哭,被人拉开后又一个人坐在院场地上痛哭,一旁也是泣声一片,那情形就像鲁迅笔下的魏连殳哭他过世的祖母一样。
当村干部,宴请上级领导是不可避免的。有时见他在酒桌上对领导说一些奉承恭维的话,但事后和我妈聊天时也会流露出对这类场合的讨厌,对个别飞扬跋扈的领导更有不满,甚至有时不愿意参与有此类领导在场的饭局。
高二开学前,我不想继续读书了,要出去打工。报到前一晚,父亲在院场纳凉的桌边做我思想工作,从自身经历讲到他人榜样,一直讲到深夜。第二天到校的中午,我还是悄悄地从学校溜走了。他发动许多亲友,连夜在一初中同学家中找到了我,本以为要挨一顿暴揍,没想到他现场啥话也没说,回家后还是耐心地劝我去学校读书。
高三冲刺阶段,学校是不放假的。父亲就每周日下午骑车到校,给我送换食堂饭票的大米和补充体能的中华鳖精,临走时总是叮嘱我多吃饭注意休息。
在病重后期的一个晚上,父亲在医院的病床上断断续续地跟我和母亲作了最后的交代:他这一辈子,没能干出什么大事情,也没能给子女留下什么产业,但也没给子女留下什么债务,遗憾的是不能亲眼看到孙子明年考上大学了,等他走后,孙子考上大学时,到他坟前告知一下吧。
从医院回家后,他已不能讲话了,十多天后的一个深夜就走了。临走前一天的下午四五点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看向我,半举起右小臂,我赶紧靠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心还是热乎的,眼神中流露出安详的笑意,几秒钟后就闭上了。自此,就没有再睁开过眼。
我猜想,父亲的这一举手可能就是他能积攒的最后气力了。我更相信,在那安详的目光中应该有对他一生的接纳和释怀,也有对我们的认可与满足。
七
父亲去世时是虚70岁,还差半年才到生日。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作者简介:
李国举,笔名润泽,1974年生,江苏洪泽人,现为洪泽公安分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