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湖畔美酒坛坛香
——致敬东江湖关闸蓄水四十周年
李飞桥
【编辑按】四十年,坛封的故乡在湖底发酵,开坛即成雾漫东江的奇景。移民的牺牲没有沉没,化作永恒风景;离别与坚守,酿出乡村振兴与文化传承的当代基因——这便是东江湖精神的再生,以历史之酒,浇灌未来之花。

晨雾如乳,从东江狭窄的河道上漫起,丝丝缕缕,缠绕着王家庄古渡头旁的老樟树。渡船姑娘翠翠——是的,她也叫翠翠,但此翠翠非彼翠翠,她的渡船不渡《边城》里的茶峒人,只渡这东江两岸即将告别故土的移民,以及那些带着图纸与梦想的外来建设者——正用长篙一点,乌篷船便滑进了水墨画般的雾霭里。
“曾经有个女孩,把一坛年份的糯米酒摆在我面前,我喝了没有留存,等醉了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乡党委书记李一峰蹲在即将被湖水淹没的古渡头青石板上,对着空荡荡的码头,用蹩脚的塑料普通话混着资兴土话,满眼遗憾念着这段他写给自己的词。
他身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资兴特有的忙碌与喧嚣:东江大坝的轮廓在远山间日渐清晰,测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移民们正将祖屋的门楣、灶神像,还有那沉甸甸的酿酒缸,搬上吱呀作响的板车。
工程师周星辰第一次见到翠翠,就是在这样一片混乱与诗意交织的场景里。他刚从省城来,负责大坝的部分水电设计,满脑子是数据与力学,却被古渡头那一幕击中了:一个穿着蓝印花布衫的姑娘,在搬迁的人流中,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坛家酿糯米酒抱上船,那神情,仿佛抱着一整个即将沉入湖底的故乡。
“姑娘,你这酒……卖不卖?”周星辰扶了扶眼镜,问了个很工程师的问题。
翠翠回头,眼睛像浸了东江水:“不卖。这酒,只送给懂得它味道的人。”她顿了顿,看着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外地牯仔”:“你懂搬迁的滋味吗?像这坛酒,封存越久,开坛时就越怕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周星辰愣住了。他设计大坝,计算水位,规划新村,却从未计算过“乡愁的密度”和“故土风味的挥发系数”。就在这时,李山峰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后生仔,这酒啊,是咱资兴人的‘时光记忆'。喝一口,就能回到老屋的天井,听到湘粤古盐道上骡马的铃铛声。可惜啊,这些‘时光记忆'要沉到湖底喽!”
李书记的话,总是带着几分看透世事似的调侃与洞悉,又混合着基层干部特有的泼辣与实在。他是在这片山水里土生土长、又肩负着动员移民、支持国家建设重任的人。他的内心,何尝不像这些移民一样撕裂?一边是必须完成的使命”;另一边,是对这片即将改变模样的土地与人民,深如东江水的不舍与愧疚。
故事,就在这坛酒周围发酵开来。
周星辰开始频繁搭翠翠的渡船,美其名曰“勘察水文”,实则想破译那坛酒和它的主人。他发现,翠翠的爷爷是古盐道上最后的挑夫,那酿酒方子,传说是用盐道上的风、瑶山里的泉和等待归人的时间酿成的。酒坛泥封上,还依稀可见“粤盐湘米”的戳印。
李一峰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特别的“旁白”兼“干扰项”。他会在周星辰对着图纸发呆时,突然冒出来,用调侃的腔调感慨:“唉,我猜中了前头——国家要建大坝,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李一峰拼了命也要支持。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看着乡亲们搬走,心里这坛酒,比黄连还苦啊!”
他也会在动员最难缠的移民户时,灌下一碗烈酒,红着眼眶说:“老表,我李一峰今天不是书记,就是个要背井离乡的兄弟。我跟你保证,新家一定比这里更好!如果非要给这个承诺加个期限,我希望是……子子孙孙都念这里的好!”
他的承诺,笨拙而真挚,像基层干部最直白的告白,在特定的时代语境下,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许多移民,最终是含着泪,在他的担保书上按了手印。
翠翠的心,渐渐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摇摆。周星辰像一道光,带着外面世界的理性与未来,他能精确画出新村蓝图,却画不出她梦里老渡头的轮廓。李山峰像这脚下的土地,厚重、复杂,甚至有些“土”,他所有的挣扎与担当,都和她以及她的乡亲们血脉相连。他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而痛苦,这份爱里,是否也有一丝对她的特别关注?没人说得清,就像那东江河道上的雾,什么都朦胧着。

转折发生在移民搬迁的最后期限前。翠翠家是最后的“钉子户”,不是不愿搬,是爷爷病重,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李山峰急得上火,嘴唇起了一圈燎泡。周星辰想用科学计算说服老人,却败给了老人一句:“后生,你的尺子,量得出我从这里到祖坟的距离吗?”
最后,是翠翠从牛栏里挖出的那坛酒解决了问题。李一峰拎着酒,坐在老人病榻前,一言不发,只是倒了两碗。酒香弥漫开来,仿佛打开了时空的开关。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他颤巍巍地喝了一口,缓缓说起盐道上的往事,说起爷爷的爷爷……说到最后,他握住了山峰的手:“李书记,这酒,这味道,我带走了。房子,你拆吧。别让国家的大事儿,等我这个老头子。”
那一刻,李一峰这个在乡镇官场“几乎一言九鼎”、见惯了斗争的硬汉,眼泪砸进了酒碗里。他知道,他“骗”了老人,他用一坛酒,为老人偷换了一个故乡。
搬迁那天,翠翠将那坛未喝完的酒,郑重地交给周星辰:“给你了。你是建新家的人,该尝尝旧家的味道。”然后,她转身对李一峰说:“李书记,我家的船,最后一渡,送你吧。”
那天,东江河上的雾还是那样大。乌篷船上,只有他们两人。柴油机的马达取代了长篙,突突地响着,划开一道很快又弥合的水痕,像一道终究要愈合的伤。
“李书记,”翠翠忽然开口,用的仙子般的语气,却说着最现实的话,“我知道你是个不平凡的人。你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比如在移民新村奠基典礼上,剪彩、讲话。但我知道,你脚踏的不是七彩云,是淹没区的泥泞路;你身披的不是金甲圣衣,是磨破了袖口的的确良衬衫。”
李一峰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新码头,那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释然与苍凉:“翠翠,我这辈子,怕是当不成你的‘盖世英雄’了。我的‘紧箍咒’就是这肩上的责任,戴上了,就取不下来。我得护送咱们资兴的未来,去取‘真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融进雾里:“如果非要给这份……这份对这片山水所有人的情义,加个期限。我希望是,直到东江湖水倒流,古盐道上的马蹄声再响。”
船靠岸了。新生活扑面而来。周星辰在岸上等着,接过了翠翠的行李,也接过了未来。
李一峰整了整衣领,走向那片喧闹的庆典。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那群为建设新家园而欢呼的人群中。没有人知道,这位乡党委书记的心里,刚刚完成了一次比任何时空穿越都更决绝的告别。他解构了传统英雄叙事,成了一个“反英雄”,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背负愧疚前行的凡人,但他的选择,却赋予了“责任”与“牺牲”以全新的、动人的现代注脚。
许多年后,东江湖成了旅游胜地,东江河道上的雾也越发奇特,形成了一个叫做雾漫小东江的“中华奇景”。周一辰和翠翠在新城开了家小酒馆,名字就叫“时光记忆”。酒馆里最贵的一坛酒,标签上写着:“八十年代·故乡沉没前·古渡头封藏”。
偶尔有白发苍苍的老移民来,喝一口,便老泪纵横。他们都说,这酒里,有老屋梁木的味道,有古盐道尘土的味道,还有……李书记当年那碗敬酒里,混合着的汗与泪的咸涩。
而李一峰,据说后来官做得更大,走得更远。但他退休后,却总爱一个人回到白廊环湖公路,静静地看着那片烟波浩渺的湖面。那里,沉没着他永远的“盘丝洞”,埋葬着他未说出口的“一万年”。
湖水无言,雾起雾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在那句被湖风吹散的:“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再来一次的机会”里,得到了永恒的浪漫与安放。
这,就是属于东江湖的,酒与爱情的。

【作者简介】
李飞桥,文学爱好者。长期从事秘书及文字工作,多年在乡镇、工业战线和旅游领域工作,在部、省、地市等刊物偶有论文、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发表,经常以“东江湖美食传承人”公众号发表民俗类、美食文章。
编辑:语墨东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