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书桌的玻璃,落在那盒磨短了半截的粉笔上,我忽然惊觉,粉笔灰已丝丝缕缕染白了鬓角,讲台上的身影,一晃便站了整整四十年。
六十个春秋在指尖悄然溜走,那些被晨钟暮鼓填满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竟像一场浸着粉笔香的温柔旧梦。还记得初登讲台时,握着粉笔的手还有些颤抖,指腹摩挲着粉笔的涩感,望着台下一双双像星星般清澈的眼睛,心脏怦怦跳着,只想着要把所有的知识,都化作细密的春雨,一点点洒进他们的心田。从厦门海滨带着咸湿海风的课堂,到重庆山城雾气缭绕的教学楼;从清华园映着荷花的窗棂,到南开马蹄湖边的晨读声里;从复旦梧桐荫蔽的林荫道,到以色列异域课堂里求知的面庞……我的足迹追随着他们求知的目光,而那些曾经懵懂的目光,最终都长成了照亮世界的光。
无数个深夜,台灯的暖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红笔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是独属于我的深夜奏鸣曲。盛夏的午后,教室窗外的蝉鸣聒噪,讲台上的我擦着汗,台下的学生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跟着我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毕业季的走廊上,总有学生红着脸递来手绘贺卡,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最真挚的感谢;课堂上某个知识点讲透时,突然响起的集体掌声,总能让我眼眶发热。
如今,我的学生们早已散落在天涯海角。有人在乡村的田埂上,握着老农民皲裂的手,一笔一划描绘乡村振兴的蓝图;有人在京城的办公楼里,对着满桌的文件,为城市的发展日夜谋划;有人在实验室中,对着精密的仪器,熬红了双眼探寻宇宙的奥秘;还有人像我一样,站在讲台上,把知识的火种,一茬茬传递给下一代。校庆时,我曾与头发已斑白的学生紧紧相拥,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师,当年您讲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去年冬天,我收到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是乡村学生寄来的自制腊肉,附言里写着:“老师,这是我家自己养的猪,您尝尝。”就连微信里,也常有学生发来孩子的照片,分享育儿的日常。每当这些时刻,一种滚烫的温暖便会涌上心头。这四十年的清贫与坚守,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注解——我这一生最大的财富,从来不是存折上的数字,而是这些遍布天下、枝繁叶茂的桃李。
站在退休的门槛上,回望走过的路,没有遗憾,只有沉甸甸的眷恋。如果生命真的能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再踏上这方三尺讲台,依然愿意做默默滋养花朵的春泥,用一生的时光,守护每一颗渴望成长的种子,看他们在阳光下,绽放出最绚烂、最动人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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