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的光阴翻涌而过,回望我小时候的清水古寨,一草一木、一院一庙、一街一巷,尽数深深刻在心底,分毫未忘。唯独早年村里几位五保老人的身世来路,岁月隔得太久远,亲历旧事的老一辈陆续辞世,许多细碎往事断断续续,再也无人能够完整复述。
我们韩城清水村,古称“铧薛”,是韩城地界极具代表性的薛氏千年古寨。薛氏自宋代在此扎根定居,七百余年文脉源远流长。韩城全境散落四十多个薛氏村落,民间自古相传薛姓人口占韩城四分之一,虽无官方细录,却足以印证薛氏根基深固、人丁繁盛。村内除主姓薛氏,另有司、许、吴、梅等零星外姓世代安居,和睦相处。清水古寨民风刚烈有血性,旧时匪寇不敢近身,却素来宽厚包容,善待本分人家,千百年来乡风纯正、邻里温良。
清水村不是寻常农耕村落,是旧时韩城少见的冶铁古寨。明清两代炉火鼎盛、商贸兴旺,全村不足四百人口,却拥有四十多院精工老宅,沿街走马门楼气派规整,院内砖雕木刻精巧绝伦,皆是祖辈世代勤劳积淀的家底。岁月流转,古建渐毁、旧貌更迭,盛衰起落,皆是时代使然。
村子东部东岸片区,有本村自古有之的老地界,村民世代称为“楼院”。如今这片宅院早已住满人家、烟火稠密,我儿时常去楼院旧址玩耍,土层之下随处可刨出深埋的炭渣、残砖碎瓦,皆是远古繁盛的遗留痕迹。这座古楼院究竟何时败落、因何损毁,至今仍是清水古寨的一桩未解谜案,底蕴厚重、故事繁多。这段秘辛我留待后续著作详述,本章不再铺展。
整座清水古寨,自古有两大独立大型庙宇群,位置分明、绝不混淆,一处居中,一处居南,两处古建皆规模宏大、工艺绝佳,可惜历经世事动荡,如今连片殿堂尽数损毁、旧貌无存。
第一处,是村中心十字巷连片庙宇群,为本村核心古建群落,实打实三座庙宇连片排布,绝不可能是四座。只因庙宇西侧紧挨着村民宅院,住户院门朝东,紧贴庙区地界,空间受限,容不下第四座殿宇,这点我儿时看得清清楚楚。三座古建囊括精美绝伦的百年古戏台、花托庙、华佗庙,布局紧凑规整、殿宇错落,是老清水村最亮眼的古建精华所在。
整片十字巷庙宇群,常年经受风雨侵蚀,再加上特殊时期大规模人为破坏,绝大多数殿堂楼阁尽数湮灭,往日连片林立的殿宇早已不复存在。其中核心的华佗庙,原址就在十字巷庙群正中,坐东朝西,面阔三间,我儿时清清楚楚记得庙宇格局,墙体木构件都有岁月磨蚀的痕迹。动乱年间殿内泥塑神像尽数砸毁,唯有一尊整块木料雕刻而成的华佗神像,有心村民悄悄藏护起来,躲过浩劫完整留存。
后来老华佗庙彻底塌毁拆除,木刻华佗神像无处安放,村里众人商议,将神像请到新戏台正中位置供奉。时至今日,每逢初一、十五,百里内外的乡民依旧慕名而来,焚香祈福、跪拜致谢,香火常年鼎盛、络绎不绝。我常和乡人说笑,周边十里八乡行医的大夫,论名气、论灵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咱们清水古寨这尊木刻华佗神像,一句玩笑,道尽乡民代代相传的敬奉之心。
十字巷古戏台,是整片庙宇群里最让人惋惜的瑰宝。当年戏台木构精巧、雕饰细腻、形制精美,天然拢音、声场绝佳,不用半点扩音设备,台上唱腔婉转悠扬,整条街巷、半村院落都听得清亮通透,是老匠人出神入化的营造技艺。韩城文化名人薛宝峰老师专程来清水村实地踏查,细细端详这座古戏台后连连赞叹,说整个韩城城郊一带,都少见规制、雕工如此上乘的古戏台,得知戏台后来被拆除,连连叹惜,直说拆得太过可惜。 时至今日,村里老一辈人每每谈及拆台旧事,依旧唏嘘长叹、满心遗憾。尤其赵金福老人,时常感慨万千,直言当年目光短浅、行事鲁莽,这般稀缺精美的百年古韵古建,本该恪守修旧如旧的古法悉心修缮、代代传承,守住古寨千年文脉根脉,不该粗暴拆除、彻底毁弃,成了全村人心中永久的憾事。
清水古寨文脉独特、底蕴丰厚,门谜文化更是本村独有的乡土亮点。世代以来,逢年过节、庙会庆典、婚嫁乔迁,村里都有书写门谜、猜度门谜的民俗传统。字句扎根乡土、贴合人情,古朴雅致、代代相传,是清水古寨独树一帜、区别于周边各村的珍贵民俗遗存。
第二处,是村南边的南庙大型庙宇群,位置独立、自成一片,规模宏大、殿宇层叠,古建规格、气势排场极大,是清水古寨又一处重磅古建群落,旧时殿堂林立、规制极高,砖瓦用料、屋宇形制极尽考究。
可惜整片南庙庙宇群悉数拆毁、彻底夷平,所有精美古建尽数消亡,遗迹难寻。后来,就在这片南庙古建原址之上,修建起了清水七年制中学。 清水本地办学历史悠久、文脉绵长,清水完小建制极早,早在民国时期便已立校办学。新中国成立后,学校逐步扩建升级、稳步发展,最终依托南庙古建旧址,建成完备的清水中学。当年周边数个村落的学子,全部汇聚此处读书求学,是远近公认、底蕴深厚的老学堂。
我的童年求学轨迹,清晰真切、历历分明,半点不虚。我最初的一年级课堂,就设在南庙旧址改建的老校舍之内。当年留存的庙宇改修教室极为规整,屋内地面全铺青砖方砖,平整雅致、古色古香,屋窗是别致的圆形古窗,红墙配古窗,古韵十足,能依稀想见当年南庙古建的恢弘气派。
后来校内班级调整,我被调换到一处土台垫高、相对破旧简陋的房屋上课。那间校舍低矮陈旧、屋顶漏雨,每逢雨季渗水严重,安全隐患极大。村干部、学校领导忧心孩童安危,不敢再让孩子们在危房就读,经过商议统筹,最终把我们这一班一年级学生,整体搬迁至村中心十字巷庙宇群的古戏台后楼继续就读,安稳完成剩余课业。这段求学辗转的经历,是我亲身亲历、真实无误的童年往事。
清水古寨古建成群、老宅连片,大多为清代及更早遗存,数百年风雨沉淀,风貌完整、文脉厚重,成功入选国家传统古村落、全国文化名村保护名录。村内九成以上古民居、老巷道、古院落得以整体留存,是韩城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寨。
令人痛惜的是,诸多百年古建常年经受风雨侵蚀、岁月剥落,木构件腐朽、砖石残破,自然损毁日益严重。虽有国家级古村落保护名头,却从未有切实的修缮资金落地养护,无数珍贵古建任由风吹雨打、逐年破败,千年文脉无人守护,每每思之,令人怅然。
关于十字巷古戏台的岁月变迁,我曾专门问询村内八十余岁的郑科叔。据老人回忆,古戏台朝南原有一道正门,是最初的古建建制。而在我毕生记忆里,自幼在十字巷庙区玩耍、求学,从未见过这道南门,想来早在我幼年之前,便已封堵改造、无迹可寻。老辈口述与亲身实景两相印证,方才完整拼凑出古戏台的百年变迁。
后来村里为彻底解决戏台漏雨隐患,拆除古台重建新式戏台,由村内四光牵头统筹,全村老少同心协力、分工劳作,人人出力、无私相助,凭着淳朴乡情齐心建成新戏台。也正因如此,本村逢年过节唱戏娱民、敬神祈福的百年民俗,得以延续至今、未曾中断,如今戏台正中安置木刻华佗神像,常年香火不断。
谈及乡土戏曲文脉,建国前韩城塬上全域皆以蒲剧为正宗,每逢庙会祭祀、年节庆典,十字巷庙宇群、南庙庙宇群两处古建台前,必有蒲剧传唱,是老一辈最深的乡土记忆。建国后韩城划归陕西,秦腔逐步盛行,村内唱戏习俗才慢慢由蒲剧转为秦腔。归根结底,蒲剧才是扎根这片故土最古老的原生戏韵。
在庙宇林立、文脉绵长、民风淳朴的古寨烟火里,当年三队有三位孤身无依的五保老人。三人一生飘零、无亲无眷,常年依靠生产队接济赡养,各自藏着不为人知的身世,深深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三位老人分别是流落本村的山东补鞋匠李金建、十字巷庙宇群华佗庙配房独居的关老汉、村头老仓房独居的三老汉。
三老汉是村内最神秘、身世最模糊的老人,全村无人知晓其真实姓名、祖籍来路。他性格执拗寡言、喜静怕闹,常年独居在民国遗存的老仓房。这座老仓房虽为旧时官方粮仓,却从未储过公粮,常年作为村民暴雨涨水、窑洞遇险时的临时避难之所,默默守护乡邻。
儿时夏日暴雨频发,穷人沟沟水肆虐,我家暂住的草料闲窑受潮危殆,全家紧急避灾至仓房,常遇独坐静默的三老汉。他本性良善、毫无歹心,只是喜静厌闹、度量偏小,孩童细碎嬉闹便会让他随口嘟囔几句,却从不记仇、从不伤人,是那个年代庄稼人最纯粹本分的模样。
第二位五保老人是关老汉,常年独居在十字巷华佗庙配房之内。他身形高挑、眉目清朗,蓄着整齐的黑山羊胡须,样貌俊朗体面,在质朴黝黑的乡邻之间格外出众。可惜他常年身患哮喘,四季咳喘气短、身子孱弱单薄,孤身守着古庙一隅,清冷度日、无人相伴。 十字巷庙宇群外侧街口,矗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身悬挂生产队黄铜老钟。春耕秋收、上工下田、集会停工,全凭钟声号令全村。浑厚钟声穿庙穿巷、回荡沟壑,规整着全村人的劳作作息,是独属于清水古寨的岁月回响。
第三位五保老人,亦是我终生感念、记忆最深的外乡乡人——李金建。
李金建是憨厚敦实的山东大汉,身形高大、性情温厚、待人谦和,脸上常带笑意,终生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民国年间他被抓壮丁随军漂泊,解放后队伍解散,辗转千里最终落脚清水古寨。他终身未娶、无儿无女、孤身一世,无依无靠,故而评定为五保户,由生产队常年照看接济。他居住的U型朝南土窑院,与我家草料闲窑紧邻,是我儿时最亲近的乡邻。
他不事农耕,常年走乡赶会、摆摊补鞋为生。凭着一手精湛手艺,捡拾废旧车胎裁割胶鞋掌,一锤一钉精工修补,修出的布鞋耐磨耐穿、收费公道,十里八乡百姓赶集皆找他修鞋。他本分知礼、分寸有度,闲暇之余偶尔来我家串门唠家常,静坐片刻便主动告辞,从不久坐叨扰。
我童年最难忘、最惊艳的一口美味,便来自李金建老汉家中。儿时我与虎民哥结伴去他家玩耍,清贫岁月荤腥稀缺、吃食寡淡,老汉见我们登门,热情相待,精心烹制肉食,拌上蒜泥调料,分成两碗递予我们。碗中纯精瘦肉、无肥无骨、鲜香入味、软糯醇厚,我小口细品、舍不得下咽,馋而克制的孩童心境,至今历历在目。
经年之后,我结合母亲所言细细印证,才知晓那是狗肉。外乡人的烹制手法独特,去腥提香、滋味纯粹,在食不果腹的艰苦年月里,那一口鲜香,足以治愈我整个贫瘠的童年。此后半生,我尝遍山珍海味,再也没有一味吃食,能抵得上当年那份质朴纯粹的人间滋味。
那个年代,日子清贫艰苦,却人心向善、乡情温热。孤苦老人虽身世飘零、命运坎坷,却个个本分踏实、宽厚待人。乡邻之间互帮互助、知冷知热,偶有小脾气、小执拗,也皆是无心之举,无算计、无恶意,人心坦荡纯粹。
反观如今,衣食富足、生活安逸,古寨换新颜、遗迹犹存、戏曲岁岁传唱,却再也寻不回旧日温热乡情。邻里隔墙相望、互不相识,人心疏离冷漠、猜忌防备,少了从前的赤诚与纯粹。
每每回望故土,我总会心生无限感慨。我忘不了村中心十字巷仅存三座连片庙宇的格局,清楚记得西侧住户院墙挤占地界,根本没有修建第四座殿宇的余地;忘不了那三间坐东朝西的原址华佗庙、动乱年间村民偷偷保全的木刻华佗神像、如今安放在新戏台正中常年兴旺的香火;忘不了薛宝峰老师到访后连连称赞、惋惜不已的精美古戏台,老一辈提起拆台旧事便满心遗憾;忘不了代代传承的门谜文脉;忘不了村南规模浩大、悉数湮灭的南庙古建群,忘不了那座依托古庙旧址建起的清水中学,忘不了我幼年青砖圆窗的古庙教室、因危房辗转迁去戏台读书的真实求学岁月;忘不了村东楼院深埋的残瓦炭渣、千年古槐悠悠回荡的钟声;更忘不了三老汉的执拗、关老汉的孤静、李金建的仁厚,还有那碗跨越半生、念念不忘的鲜香滋味。
旧岁虽苦人心暖,今世虽盛人情淡。那些古建林立、烟火融融、乡情温热的纯粹乡土岁月,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温柔童年,再也复刻不了的清水古寨旧时光。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