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王长才
从历史角度看,“大串联”是跨年份跨地域得到上面支持的历史大事件。印红标先生在一篇“述评”中有过详述。限于篇幅,本文不作引介。我还是从一个四年级小学生的视角,作直观回述。
故事一:远飞的大雁
“史无前例”到了丙午仲夏已成燎原之势。浦镇各个中学(浦厂中学、两浦铁中)与街道居委会的“中学生文艺宣传队”,几乎每天都流动到各个街区择空地演出。演出的节目总不缺表演唱“远飞的大雁”和“抬头望见北斗星”(下一年则加入歌曲“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这些歌曲紧密配合初夏开始的全国“大串联”——北京学生向全国各城市串联,是为了“点燃”之事,而全国各地红卫兵串联去京,是想见心中的红太阳。而延续难止的“串联”,到了丙午年底许多已演化为免费乘车食宿的“大旅游”。
1.绿皮车与闷罐车
“大串联”有两种形式,一种形式是乘火车,一种是步行。小将们时尚又豪迈地称步行为“长征”。

我家住在津浦铁路东侧,距离浦口车站不过十里。我亲见“长征”的小将们,一般以十数人一纵队,举着一面“xx学校xx战斗队”的大旗(旗帜有红色有白色甚至还有蓝色或黄色),不分男女,都戴着草绿色解放帽,穿着杂色的学生装,系着宽腰带,打着背包,沿着铁路雄赳赳向北行进,有时还听到他们在行进中高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但更多的是看到一列列绿皮火车向北开进,车窗口总见凭窗向外张望的三四张学生的脸庞。透过几张脸庞的空隙,看见车厢内已为小将塞满。
更难忘的是在每节车厢两头扶栏处也挤满了人。有时从浦口车站发出的整列闷罐车,也挤满了北上的人群。在敞开的车厢大门内,拥挤的小将们脸上无不洋溢着青春激情,惹得小镇少年常生欲往不能之怅。但也担心那些站在车厢外的人,会不会在列车疾驶中甩落下来?


2.哥哥去北京
哥哥比我年长三岁,那年他是南京第十四中学(在江北浦口)的初中生。心中的红太阳四次接见各地来京的小将,这给了哥哥想去北京的信心。但父母并不支持,因为他们听说接见场面宏大,也混乱拥挤,接见过后,广场上总见有挤掉的鞋袜堆成山。哥哥个头还小,不怕被挤死啊?
但最终父母还是同意了哥哥去北京,因为我的舅舅1950年从上海转去北京工作,一家人住在木樨地。我们从无去京探望过,这回能趁此“东风”让哥哥进京,不必为没钱买车票犯愁了。
11月上旬到京后,北京接待站安排哥哥住在东四派出所。他赶上了11月10日第七次接见。
浦镇少年(初中生离“青年”尚远)在红色海洋的波涌中看到了站立在敞篷吉普车上向小将们们招手的红太阳。
虽然一行人的车队一走而过,但也够激起满腔革命激情,哥哥随着广场上百万小将挥舞红宝书欢呼“万岁”的记忆至今一定还记得。回到“东四”驻地,哥哥在红宝书扉页上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时,我幸福地见到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故事二:长江有多远
1.列车滞留浦镇
“大串联”打乱了正常列车运营。津浦线与沪宁线相衔接,那时在浦口还需经轮渡桥过江。可北方串联来华东的小将所乘列车在津浦线上几乎首尾相望,浦口站往往将后续列车阻在浦镇站以北的轨道上,等待前次列车调度完毕,往往需耗时二十分钟至半小时甚至更长时间。
这样,我有机会走近停滞的列车,近观北来的小将,听他们说北方的“卷舌腔调”。车厢里的乘客探出头来主动与车旁百姓对话,主要是打听各种问题。打听最多的是,长江还有多远?这心情大约与首次去河南或甘肃的人,会打听“黄河还有多远”一样吧。我不无自豪的回答:还有十里就可见到长江啦!那时还没有南京长江大桥,不然,再自豪地显摆一句也说不定。
2.凉白开换来油印传单
浦口站指令未到,列车待行。这使得车厢里的红卫兵与车厢外的“我”们信息对接多起来了。围观的群众为他们递去大碗凉白开,但很少递上食品,因为定量供应使家家口粮不足。小将们则回报以油印“传单”。这些传单大多是在粗糙或较薄的白纸上印成,内容大多是各地组织的消息。油墨色彩有红有黑,但都在刊头上印着“最高指示”。这样,我得到近百份来自北方各地的传单,但并不去阅读,结果都叠成小孩子游戏的“四角菱”(俗称“老宝”),与邻家少年去户外平地上“斗胜”(据学者印红标研究:至1967年夏季,全国散发油印传单数以千万计)。
这场“大串联”在六十年前那个丙午年,加快了全国动乱的节奏,国家为此付出巨大物质代价。12月1日上级发出通知,停止全国乘车串联,随后又要求停止步行串联,直至次年3月19日,上级发出停止全国“大串联”的通知。于是长达近二百四十天的“大串联”终告谢幕。
“大串联”期间,在全国各大中城市和革命圣地,许多单位都敞开接待革命小将,免费食宿。有部门单位接待免费食宿,但需在接待登记表上注明来自哪座城市哪个学校姓甚名谁。许多小将在登记表上如实登记,唯将姓甚名谁写成他人。地处浦镇东门的南京第十七中学校长贾道章,遭到学校小将揪斗,“大串联”期间他在管制中,但“大串联”结束后,据说他收到许多来自各地的追讨信,信上写明他在某日某单位免费食宿,敦请补交费用。这令贾校长哭笑不得。
此外,他还带回了粘在毛线衫裤和内衣上的虱子。母亲动用大锅灶好一顿沸煮,才断了虱子叮咬周身之痒。


狂风骤雨卷残秋。岁月乱,万家愁。是非颠倒几时休?叹辰光,水东流。
确如“择论”所言,“史无前例”在浦镇,严重打击的不是什么“资产阶级”,浦镇人切切实实被搅得不得安宁,无法安居乐业,也确有颠沛流离的悲剧发生。
如果说“史无前例”的十年是部大书,是由一个个岁月一个个城市乡镇乃至一个个单位和家庭构成,不妨可将“浦镇丙午”视作“史无前例”的一个年份标本,籍此可观六十年前那个丙午的全豹,这犹如看电影《芙蓉镇》,看到的实在不仅是一个小小芙蓉镇的故事。(全文完)
于金陵江北自在山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