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土春暖
文/红孩
【编者按】红孩先生的《红土春暖》以遵义、乌江、娄山关、习水四地为线索,串联红色历史与当代风物,将革命追忆、山河咏叹、民生关切融为一体,是一篇兼具历史厚重与乡土温情的红色游记散文。文章以 20 把藤椅为核心意象切入遵义会议,从小空间透视历史大转折,深挖自我纠错的革命品格;再借乌江、娄山关、赤水旧址抚今追昔,今昔对照形成强烈张力:昔日枪林弹雨,如今高坝发电、车流不息、苗寨笙歌,红色热土迎来新生。作者善融诗词入文,《忆秦娥・娄山关》的苍凉词句,与当下山乡烟火相互映衬,虚实相生,拓宽文字意境。行文兼具理性思索与柔软共情,既缅怀牺牲的红军先烈,致敬平凡讲解员、深山百姓,也流露对生态开发、山民生活的真切忧虑,跳出单纯赞颂,多了现实人文关怀。语言质朴舒缓,多用设问、反复抒情,红土、杜鹃、青山等意象贯穿全篇,扣合 “红土春暖”题旨。全文以行走的视角打通历史与当下,红色精神不再是遥远史迹,而是扎根乡土、滋养百姓的温暖底色,立意深沉,情感真挚。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遵义会址,有 20 把破旧的藤椅
有人统计过,人的一生有 1/3 的时间睡在床上。但没有人能告诉我,人的一生有多少时间是坐在椅子上。坐在椅子上的人不仅是为了休息,更重要的是为了工作。
遵义会址,这该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地方。
循着喧闹的市区公路,我来到遵义老城琵琶桥东侧(现为子尹路96 号)的一座牌楼下,走进毛体“遵义会议会址 ”的庭院。据载,这里本是原国民党第 25 军第 2师师长柏辉章的私邸。主楼坐北朝南,分上下两层,门窗均涂饰赭色。其中,楼上东走道有一间小客厅,会议室呈长方形,面积 27 平方米。东壁墙上有一只挂钟和两个壁橱;西壁是一排玻璃窗;中间放置着一张赭色长方桌,四周围着 20 把木架藤编折叠靠背椅。
不要以为这里已经人去屋空,也不要以为这里再没有人与人的争论。
这里,因为 1935 年 1 月 15 日至 17日的一次重要会议,它将以 27 平方米的尺子,要对960 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进行一一丈量;它将以 20 人的思想与智慧,去改变几万红军的命运,以至后来影响了几万万中国人的命运。20 把藤椅,坐着 20 个人,这就意味着这里要举行的是一次只有20 人参加的会议,这对于今天随便一个乡镇会议,恐怕都不能算什么大会。可是,这次大会却不同寻常,因为它是一次充满激烈争论的大会,它是一次如何认识错误、纠正错误的大会。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甚至是一个政党,看到自己的成绩很容易,但要是发现自己的错误,承认自己的错误,改正自己的错误,却很难。
因此,这次会议开得异常艰难。其艰难,甚至比日后的四渡赤水还要艰难。
但是,共产党人毕竟不是草寇,他们懂得红军的生命比自己的地位还重要。当然,他们更需要有真正懂得中国革命的领导者统帅三军,统帅他们的高级将领。于是,昔日从韶山冲里走出的那个青年,由此走上他人生的辉煌舞台。
现在,这个会议室很静,静得人们甚至不会相信这里曾经举行过那样一次惊心动魄的会议。我想依稀分辨出哪个是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甚至那个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奥托・布劳恩(李德)的坐椅,可是旁顾左右,竟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其实,不要说现在的人们,即使是当年 20 人中的一个,他也不可能告诉我他们当初各自的准确位置。因为,人们哪里会料定,这次会议会对未来的中国革命产生具有转折性的意义。
时过境迁,遵义会议的余波至今仍然在继续。而不变的则永远是这座小楼,具体说
是这 20 把破旧的藤椅。而今,藤椅的主人已经全部走向他们信仰的主义。那么,藤椅也老了,老得大家只好静静地、静静地坐在一起,小憩。
船过乌江
船过乌江,今日的乌江已然不是昨日的乌江。其实,两岸陡峭的岩石也已不是昨天的模样。那么,现在伫立在船头,我在寻找什么?
我们所经过的地方,只是位于遵义县的一段——从乌江渡往下游的地方。因为有了乌江渡发电厂在江中横切,我们的船儿即使开足马力,人们也不会感觉到流水的湍急。望着两岸不尽的青山绿水,我多么羡慕那些生在江边的水上人家。一路上,有一位遵义县的小石老师一直陪伴我左右,我猜想这个小姑娘也就 20 岁刚出头,朋友们都称她天生丽质。你看,她的脸庞还挂着乌江的晨露呢!怪不得船至江心,男男女女们都愿拥过来同她合影哩!
电力,是人类不可缺少的能源,虽然我们的肉眼看不到它是如何西电东送,更不会看到它以怎样的速度传到工厂、机关、学校、营房,但我们站在拦江大坝,放眼看那总有 100 余米深的千沟万壑时,我们无不感慨,这乌江渡发电厂的功绩宛如乌江水一样,真正是深不可测。我曾想向远方的电力工人道一声辛苦,可我又担心我的声音冲破他眼前的焊花。于是,我只能向他挥一挥衣袖,权作一个年轻人心底的敬意。
船过乌江,今日的乌江已然不是昨日的乌江。那么,美丽的乌江,请你告诉我,哪里是红军当年牺牲的地方?乌江不语,两岸重叠的岩石不语。偶尔,有一只孤独的白色鸥鸟从船前划过,我知道,那是小生灵悄悄为烈士扬起的白帆。傍晚,我和小石老师一起朗诵了一首乌江诗人写的《乌江问答》。我清晰记得,小石老师的脸上还泛着红晕呢。
风吹娄山关
芳草绵延,清风吹过娄山关。走到山上,才知此关之艰险。以前,在书本上也曾读过这样那样的古道雄关,可是,不知怎么,竟没有一处比娄山关让我更感到熟悉。
真的有那么熟悉吗?往往,最熟悉的恰恰是最陌生的。
娄山关,近代中国的第一关。这不是我封就的,而是那位叫毛润之的韶山青年。你听,1935 年 2 月 26 日,青年走上娄山关,看着远处的白云,近处的硝烟,他提笔挥就《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如今,娄山关是寂寞的。它寂寞得已只不过是川黔公路旁的一个景点。尽管韶山青年的名诗书法就镶嵌在路旁的石壁上。或许因为山上曾经一度太热闹了,便有了山下公路运输车辆的昼夜繁忙。我想,那该是西部大开发中的“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
漫步在一级级石阶上,看着脚下的作战掩体,我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个十八九岁小红军的身影。他们的生命是多么年轻,可是,为了实现他们的理想,他们不惜把青春当作赌注,把掩体当作火炉。那将是 20 世纪中国怎样悲壮的一幕呀!
清晨,走在都市拥挤的路上,看着那些天真烂漫的少年,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想?
忘不了,娄山关!我想到那个已经60多岁的讲解员,他把七十年前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他是当年的亲历者。我想他应该是红军的后代吧,可是他告诉我,他只是娄山关山下的一位普通的农民。他还告诉我,这里每年都来一位老者,他到这里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站在红军烈士纪念碑前,任风儿惊起衣服的一角。
与大山对视
爱酒的人有谁不知道习水大曲,又有谁不知道习酒。但此番我来到习水,绝不单单是为酒而来。爱酒的人不一定个个都是酒鬼。不错,习水是盛产名酒,可我更想了解习水这块不平凡的热土。
因为这里,是红军一、二、四方面军三渡赤水的地方。红军在这里流下了鲜红的热血,也播撒下革命的火种。当然,还有红军胜利后的喜悦。
因为这里,是红土高原丹霞地貌最为显著的地方。同时,这里还有着三岔河、长嵌沟自然风景区,据说已经发现了华南虎的踪迹。
走在通往长嵌沟的山路上,望着两侧红色的山崖,特别是举目看着望不尽的绿色植被时,我最担心的并不是华南虎的突然出现(假如真的出现,简直是我等一行人的造化),而是担心身后有更多的人趋之若鹜。我承认我是自私的,我想把山上所有的杜鹃花都揽在怀中。因为,来这里的人一旦多了起来,那美丽的杜鹃花肯定不够人们分的。你看,在紧邻山路的悬崖下,已经有个别人家在这里建起了石屋,石屋前的大黑狗正不停地朝我们狂吠着,大黑狗的背后升腾起的是袅袅炊烟。
美丽的长嵌沟啊,对于你的开发,我无所适从。我只能在远处与你对视。
还没到三岔河,便发现有很多的乡亲依然站在大路旁。我想,他们一年到头也很少看到十几辆汽车组成的采风车队。与其说我们到山里采风,倒不如说是山里的乡亲们在采我们的风。瞧着一双双略显苍老的眼神,他们仿佛在问: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
上山的路不是很陡,但上山的速度却很缓慢。不是因为体力,而是热情好客的苗家小姑娘端着一碗碗家制的酸梅酒,非让你喝个够,才肯让你上山去。酸梅酒不比习酒贵,也不比茅台酒有名,可我每喝上一口,都觉得腾云驾雾般陶醉——淳朴善良的苗家小姑娘,为了我们的到来,她们清晨硬是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啊!看着她们的身影,我不知怎么会联想到路边的小鸽子,当然还有那映在满山绿色之中的红杜鹃。
芦笙阵阵,歌声嘹亮,连石缝间的小花小草都在朝我们笑哩!
当我沐浴着山风,吃着泛着青草气息的农家饭,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多么勤劳淳朴的山民啊,在这神圣而又美丽的地方,什么时候他们的生活才能步入小康呢?!
大山不语。我与它对视,我需要它肯定的回答。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
【作者简介】红孩,1967 年生于北京,1984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 已出版长篇小说《爱情脊背》、中短篇小说集《城市的海绵》 、散文集《东渡东渡》 《运河的桨声》、文艺随笔集《拍案文坛》、散文理论集《红孩谈散文》 《铁凝散文赏析》等十余部,创作完成电影《风吹吧麦浪》、话剧《白鹭归来》。 2003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现担任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文艺评论获得第二十二届中国新闻奖,散文评论获得第二届全国冰心散文奖。上岸文学的倡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