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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 缓缓归矣
文/赵华
岁月娉婷,恍惚间已到天命之年。回望来路,深深浅浅,虽碌碌寻常,更不免跌撞起伏,然自觉已竭尽所能,未曾辜负那颗最初的、向往光与美的心。这一路,幸有文字长久滋养,在匆忙纷扰的世间为生命作下安静而笃实的注脚。偶得片语,便如拾获珍珠,足以温润那些风雨潆洄的长日。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深深地归于我的母亲。
母亲的一生,命运多舛。自幼体弱多病,可她却像石缝里长出的一株草,纤细却柔韧,始终持守着内心的那份明亮与洁净。无论生活递来的是多么苦涩的汁液,她总以积极乐观的姿态去面对。她的善良毫无锋芒,却有种滴水穿石的力量;她的坚韧不着痕迹,却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温润夺目。这些品质,犹如刀刻斧凿,早已印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最底层的纹理。而我的父亲,仿佛是世界的另一极。他是一位彻底的悲观主义者。记忆中的他,情绪总如盛夏的雷雨,来得猛烈而难以预测。些许的不顺心,便足以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他很少自省,惯于将生活中的种种颠簸,归咎于身体残疾的母亲和“不懂事”的我们。于是,我的童年,便被一层惶惑与恐惧织成的薄雾笼罩着,少有明快鲜亮的颜色,即便玩耍之时,也终日担惊受怕。
但母亲,越是逆境,越是坚强。在那些被父亲的叹息压得密不透风的日子里,是她,用那双因劳作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牵着我,一步步走向另一种辽阔的可能——那便是由文字与故事构筑的世界。
家中清贫,除了我必需的课本,再无闲钱购置书籍。母亲便另辟蹊径,带我去看电影。最早的一部,是动画片《哪吒闹海》,在离村五六里外的麦场上放映。那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夏夜啊!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一方微微晃动的白布悬在两根木杆之间,便是全部的光影天地。我蜷在母亲身旁,看那个红衣少年抽龙筋、闹东海,心里满是又怕又喜的激动。散场归家,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四野蛙声连绵,萤火虫在道旁的草丛间飞舞。她牵着我的手,穿过沙沙作响的芦苇荡,趟过清浅冰凉的小河。途中,不知怎的,她忽然提起了哪吒的母亲殷夫人。她的声音轻轻的,融在夜色里:“哪吒的妈妈,心里该有多疼啊。”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竟看见她眼里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光。她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继而握得更紧,轻声问我:“你喜欢哪吒吗?”我用力点头。她便说:“那你就要像他一样,勇敢,不服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我懵懂地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一刻,只觉她便是世间最美的人。
第二部电影,是越剧《红楼梦》。母亲天分极高,看完不过一两遍,竟已将《葬花吟》的片段熟记大半。闲时,她一边缝补衣裳、操持家务,一边轻轻哼唱。声音低柔婉转,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带着南方水汽的惆怅。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给我讲大观园里的故事,讲黛玉的眼泪,宝玉的痴傻,讲那些藏在亭台楼阁、诗词曲赋里的深情与无奈。那些绮丽哀婉的唱词,那些欲说还休的情节,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入我幼小的心田。那是我最早接触的“文学”,是母亲,为我悄悄地、温柔地推开了一扇窗。
时光荏苒,转眼高中毕业。我因几分之差落榜,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村庄。父亲整日的唉声叹气,像一口被烧得滚烫却无比沉闷的大锅,严严实实地倒扣在屋子上空。那气息灼热而压抑,带着绝望的焦糊味,几乎让我窒息。前途仿佛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幽暗无光。年轻的心底,也开始反复盘旋那个沉重的疑问: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是母亲。她用那双惯于劳作的手,和比双手更坚定温暖的话语,一点点、耐心地撬开了我自我封闭的心门。她不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反复宽慰:“路还长着呢,跌一跤不算什么。”在她的劝说下,我鼓起勇气找到远房表姐,央求她为我谋得一份代课教师的工作。
学校的生活,单纯得像山间的溪水。或许是年纪尚轻,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我得到了许多同事真诚的照顾与指引。更令我如获至宝的,是学校角落那间小小的图书室。里面多是些陈旧蒙尘的书籍,于我而言却字字闪光。那里成了我的一方天堂。一有空闲,我便钻进去,拂去封面灰尘,如饥似渴地阅读。鲁迅的冷峻,巴金的热忱,沈从文的诗意,还有许许多多来自遥远国度的名字与故事。一页页泛黄的纸页,成了我逃离现实苦闷、安放躁动灵魂的净土。大量阅读,自然而然催生了我落笔表达的欲望。
我开始偷偷尝试写作,将青春的苦闷、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那些朦朦胧胧、无以名状的思索,尽数倾注于笔端。我写田野,写河流,写村庄里朝夕生活的乡邻,也写内心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所幸,赤诚终有回响。我的第一篇散文《那就是我》,很快被当时深受年轻人喜爱的《女友》杂志录用,还获评三等奖。当刊登着我稚嫩文字的样刊与微薄稿费汇单一同寄来,一束光亮骤然破开阴霾,照进了我灰暗单调的生活。铅印的名字,裹挟着淡淡的油墨清香,那是被看见、被认可的满心欢喜。
这份小小的成功,如一匙蜜糖,让初尝文学甜意的我心生浮躁。不切实际的幻想,如同春日野草,在心底肆意疯长——我想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彼时年少天真,误以为仅凭一腔热忱与偶然运气,便能挣脱乡土的束缚,以笔为翼,奔赴心之所向的精神旷野。于是,我不顾母亲的忧心与父亲的激烈反对,毅然辞去这份来之不易、渐入正轨的工作。
然而,现实很快展露它冷静乃至冷酷的一面。投出的稿件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寥寥回音,也多是制式化的退稿通知。生计难题骤然逼近,如饿狼环伺。父亲的冷言冷语变本加厉,乡邻的目光夹杂着不解、怜悯与讥诮,无声诉说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评判。那段时日,我仿若挣脱束缚的雏鸟,短暂踏足云端后,重重跌落于粗糙坚硬的现实大地,满身伤痕,也彻底清醒——梦想,终究不能果腹。
为了谋生,也为了守住最后一点自尊,我暂且放下纸笔,跟随邻家嫂子去往附近农场打短工。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披星戴月,踏着清冷厚重的露水,穿行在寂静的芝麻地、玉米地间。锄草、间苗、采摘……繁重的农活很快磨破了细嫩的手掌。血泡反复隆起、破损、渗血,混着泥土结痂,最终凝成厚重粗糙的老茧。肉身的疼痛清晰刻骨,汗水苦涩难咽。我以这般笨拙隐忍的方式磨砺自己,也向所有人证明:我并非吃不得苦。
母亲的心疼,藏在深夜为我轻涂药膏的指尖,藏在望见我满手厚茧时骤然泛红的眼眶。可她从未说过“别写了”这般话。无数个疲惫难熬的夜晚,昏黄灯火之下,她总会轻声宽慰:“累了就歇歇,想写,就接着写。”于是,满身疲惫褪去后,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再度执起笔杆。笔尖摩挲纸页的沙沙轻响,是彼时唯一治愈灵魂的良药。
命运的转机,往往悄然而至。后来,县里报社公开招聘记者,我抱着一试的心态,带上零散发表的文稿前去应聘。或许是这份不曾放弃的坚持打动了考官,我有幸被录取,自此真正踏上与文字相伴的人生旅途。深知自身学识浅薄,为不负岗位、贴近文学理想,我报名进修陕西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函授课程。三年业余求学,风雨无阻。系统的文学史、文艺理论知识,如一把钥匙,推开了我往日仅凭直觉触碰的文学殿堂。我对文学的认知,从单纯的喜好,慢慢走向理性的探寻与思考。笔下文字,也不再局限于个人情绪的宣泄,多了几分扎根生活的沉实与厚重。
及至婚嫁之年,我安稳成家,不久便迎来孩子降生。新生命带来无尽欢喜,也裹挟着琐碎繁杂的生活重压。早出晚归、奔波劳碌的记者工作,与抚育幼子的重担渐渐难以兼顾。那是我人生至为艰难的一段时光,仿若深陷温暖的泥沼:繁杂家务、幼儿啼哭、个人时间被彻底挤占,自我价值渐渐模糊迷失……万般情绪翻涌起伏,几度将我裹挟淹没。危难之时,依旧是文学予我救赎。它如一位沉默长存的老友,接纳我所有疲惫与沮丧。孩子安眠后的深夜,我静心读书;于生活夹缝之中,默默记录所思所感。这段沉暗却极具生命厚度的岁月,沉淀出一系列聚焦家庭、婚姻与女性困境的地方碎戏剧本。当这些源于真实生活、承载悲欢冷暖的故事搬上荧幕,收获观众认可之时,我寻得了别样的释然与人生价值。最令我宽慰的是,母亲在世时,亲眼看过这些剧目。她静坐电视机前,望着剧中的人间百态,眼含笑意,亦藏泪光。这份无声的懂得与认可,是对我所有坚持最珍贵的嘉奖。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母亲离世三年后的某个春日午后,这句温婉的古句忽然漫上心头。绵长思念与沉沉使命感交织,我正式动笔,创作长篇小说《玉河湾》。我深知,当下纯文学创作与出版步履维艰,自筹资金出版一部市场前景渺茫的乡土作品,在旁人看来未免愚钝。可那又何妨?人生一世,能为心中挚爱,抛开功利、随心奔赴、全力燃烧,何尝不是一种圆满与幸福?我何其有幸,生于时代洪流之中,亲眼见证改革春风唤醒乡土大地,亲历乡村发展与农业转型的艰难历程,更看见无数基层干部,舍弃个人得失,扎根田间地头,奔走乡野阡陌,以汗水与脚步守护一方乡土、造福百姓。我的笔墨或许粗浅稚嫩,眼界未必深远,但此书唯有一心愿:以赤诚笔墨,记录身边真实的人与事,定格平凡众生的温暖与坚守。他们是时代微尘,亦是构筑盛世山河的坚实基石。写作之路辛苦漫长,却满心丰盈。夜深人静,笔下人物鲜活浮现,旧日岁月缓缓重现,便是独属于我的人间欢喜。
陌上花开,缓缓归矣。回望半生来路,沟壑起伏,风雨相伴,步履却在磨砺中愈发从容坚定。如今行至半生将晚、满眼皆是过往的年岁,心底只剩满心感恩。感恩岁月温柔成全,更感恩我平凡却伟岸的母亲。是她,以朴素的爱意与通透的智慧,在我年少心底,种下一颗文学的种子;是她,在我人生每一个关键路口,温柔牵引、默默守护,教我勇敢前行、永不言弃。
这一生,我未曾大富大贵,亦无轰轰烈烈的传奇际遇。却有幸拥有世间至为珍贵的馈赠:源于母爱、根植心底的坚韧与光亮,以文字立身、于烟火人间踏实前行的平凡人生。
此生如此,足矣。
赵华,陕西省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