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石语

              ——朝阳悬阳双洞记

文/董德华

       燕山如黛，横亘北国，藏着无数岁月雕琢的秘境。今年盛夏，我踏遍冀北山水，寻访了两处盛名远播的岩洞——承德朝阳洞与秦皇岛悬阳洞。一者横穿山腹映朝晖，一者悬天透日藏清玄，一阴一晴的探访之路，一儒一释的文化肌理，在燕山的褶皱里，铺展成一幅立体的山水长卷。

       朝阳洞距承德市区二十公里，坐落于仓子乡的龙头山，是“承德十大景”之一。《承德府志》载其“石窦嵌空，横贯山腹”，晓日初升时“光射罅漏，隔山可见朝阳”，洞名便由此而来。探访那日恰逢阴云漫卷，车沿101国道东行四十分钟，远远望见龙头山的暗红色崖壁突兀而起，几十丈高的立陡石崖间，黑洞洞的洞口隐于树影，两侧殿堂雕梁画栋，青烟袅袅，透着灵异肃穆之气。上山之路唯有一条石磴，曲径如丝缠绕山腰，我们拾级而上，耳畔山风穿林，偶有褐鹰在山腰翻飞，远望去竟如蝴蝶般纤小。

       行至山后，方见朝阳洞的西入口，窄小的洞口仅容两人并行。走入洞内，六十余米长的幽深通道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岩壁微凉触感引路，两侧十八罗汉塑像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是民国十九年热河都统汤玉麟增修的遗存。转角处骤然豁然开朗，东洞口如喇叭口般敞开，形成长六十余米、宽约十米的天然平台，砖砌花墙环绕其外，恰如天造地设的观景台。平台内侧的石檐是天然屋顶，雨天时水珠垂落如帘，透过雨帘望远山，别有一番清韵。东洞口崖壁上，“洞天福地”“名山胜境”等摩崖石刻遒劲有力，皆为1930年所题，与洞内始建于康熙四十年的“博阅观”道观相映成趣。

道观正殿供奉观音、关帝与娘娘，左配殿三官殿祀尧、舜、禹，右配殿三神殿奉火神、药王、财神，北侧石窟更有玉皇阁与老君堂，佛道儒三教神像在此共生共存，全无门户之见。这般包容，恰如当年承包此洞的知青自筹资金营造时的气魄，让清冷山洞多了人间温度。主洞周围还散落着数百个大小石洞，大者如琼楼广厦，小者仅可容身，其中“十八铺炕”石洞流传着秦代石匠避难的传说，曲折连环的石台中，仿佛仍能听见岁月的回声。洞下云水洞藏有一眼清泉，四季不竭，盛夏寒气袭人，饮之爽心提神，是昔日观内道人的取水之处。

       站在平台远眺，对面天桥山横亘天际，一道天然石梁凌空飞架，长逾百米，两端微翘如长虹饮涧。乾隆皇帝曾作《天桥山歌》赞叹此景，嘉庆帝亦有“天桥高跨万山秋”的诗句流传。我踩着湿滑石径登高，云雾在脚下流转，竟生出腾云驾雾之感。虽因阴天未能得见“子午光柱”的奇景——那传说中早晚两时辰太阳平射而入、横贯山腹的盛景，连当地人也难逢其缘——但东西两洞口如龙头双眼，在云雾中透出朦胧微光，已然让人心生敬畏。

       若说朝阳洞是燕山北麓的人文印记，那燕山南麓山海关旁的悬阳洞，便是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悬阳洞坐落于长寿山深处，距山海关二十余里，形成于一亿四千万年前的燕山造山运动，是罕见的天然花岗岩山洞，素有“山海第一胜景”之誉。探访那日晴空万里，需经三道雄关方可抵达：第一道关扼守洞口，第二道关隐于崇山幽谷，长城如巨龙盘绕崖壁，第三道关接谷中七寨，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步步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奇。

       穿过关隘，黄牛山骤然映入眼帘，牛头朝东南，牛尾拖西北，盛夏草木郁郁葱葱如覆碧色皮毛，苍翠欲滴。悬阳洞藏于古树掩映之中，洞口宽高各十余米，呈纺锤形，前后宽阔、中间狭细，全洞长117米。洞壁平滑如削，绿苔遍布，“紫塞桃源”“清虚凌空”等十余幅明清摩崖石刻遍布其间，最早的碑记虽右下角略有残破，却字字苍劲，诉说着古洞沧桑。明初洪武年间，四川峨眉僧人在此建庙塑像，留下“蜀人创修”的汉隶题记，而后释迦牟尼与十八罗汉塑像入驻，与儒道文化交融共生，成就了此处独有的文化景观。

       洞内洞套洞、洞连洞，如入迷宫。我们先下至一处低洼坑穴，再拾阶而上，通道由宽变窄，光线由明转暗，最终陷入一片漆黑，唯有摸索着冰凉岩壁前行。忽闻前方微光晃动，越走越亮，抬头望去，洞顶两个天然石隙如天眼开启，天光如探照灯般斜射而下，在地面投下两枚金色光斑——这便是“悬洞窥天”的奇景，只见阳光不见天日，悬阳洞之名便源于此。当地人说，千百年来无人能寻到石隙的具体方位，那束天光仿佛是天地的眼睛，默默凝视着洞内的晨昏流转。

       继续前行，耳畔传来叮咚泉响，前方洞口刻着“圣井”二字，清泉从岩缝中渗出，落地成溪，滋养着洞中的苔藓。穿过最后一道窄巷，朝南的洞口豁然敞开，山门“黄牛山”三字遒劲有力，门旁两座凉亭翼然欲飞，亭前两株百年巨松拔地而起，三十余米高的树干笔直如旗杆，苍劲枝叶直指苍穹，风吹过松涛阵阵，让人精神一振。站在洞口回望，阳光穿透洞顶石隙，在幽暗的洞内划出金色光路，将千年岩壁染得温暖通透。

       下山时，夕阳为燕山镀上金边，朝阳洞的清苦玄远与悬阳洞的灵秀磅礴，在脑海中交织成诗。朝阳洞以“横贯山腹”的奇特地貌，承载着三教共生的人文厚度，石磴间的青苔、殿宇内的香火，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悬阳洞以“悬洞窥天”的自然奇观，诉说着燕山造山的地质传奇，洞壁上的石刻、天光下的清泉，皆是天地馈赠的清欢。

       燕山不语，石洞有声。这两座相隔四百余里的岩洞，如同燕山的一双眼睛，一窥人文沧桑，一探自然奥秘。它们在岁月中静默伫立，接纳着不同时代的游人，也见证着山河变迁。而那些岩壁上的石刻、洞顶的天光、殿内的香火，早已化作燕山石语，在风里流传，告诉每一个到访者：真正的山水之美，从来都藏在自然与人文的共生里，藏在岁月与心灵的对话中。这盛夏的双洞之行，不仅是一次视觉的盛宴，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让我在燕山的怀抱里，读懂了山水的深邃，也读懂了岁月的温柔。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