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翻小视频,浏览到广西特大暴雨的抢救现场,一条大黄狗嘴里衔着一只小猫拼力在洪水中扑腾。最后是否得救了,小视频未曾显示。我猜一定得救了,因为小视频中除了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还有人拿着绳索无限接近狗和小猫了。当我正在为遥远的大黄和小猫咪揪心时,一个突然的电话中断了我的思绪,我突然意识到,我就是那只大黄或者被衔在嘴里的小猫咪。不同只是,狗和猫面对的是看得见的洪水,我面对的是看不见的“规范”。
毋庸讳言,本人偶尔也会混迹于所谓评审一列,目睹过一些所谓的专家。他们于俯仰之间,斩钉截铁定夺一份成果命运的超脱与底气,让我印象深刻。亲历其手起刀落,心里头总像堵着点什么,但人微言轻终是无力扭转局面。起初以为是流程烦琐磨人,回头细想,才觉出不是程序的事——是那套攥在评审专家手里、被奉为圭臬的“规范”,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细网,把研究室里本该有的活气,一丝一丝勒没了。
我凑数的极少场面中,有一桩印象很深。一位青年科研人员的结项课题,做的是宁夏南部山区乡镇公共文化的落地现状,前前后后跑了七八个乡镇,蹲点、跟访、整理村级台账,攒了厚厚一手材料。拿出来的结项报告,没有一上来就搬某某权威教材的理论框架,也没照着通行模板套什么“三重维度”“多元路径”,就是老老实实从看见的现实出发,捋出几个具体的矛盾,说了几句从田野里长出来的实在话。人文学科做到这份上,应该说,已经实实在在称得上接地气、有实据、不悬空了,尽管有些观点恐怕始终不会成为所谓通行的看法。可评审席上几位专家翻来翻去,眉头越皱越紧,议到最后,核心结论就一个:不规范。
怎么不规范?没有引够学界公认的经典著作,没有沿用学科默认的分析范式,好些判断和观点是研究者自己从调研里提炼出来的,坏了“无一字无来处”的规矩。在这些专家眼里,“规范”早不是注释格式对不对、引文出处准不准那点底线要求,规范本身已经置换成了成果好坏的唯一标准。你必须从书本到书本,从理论到理论,每一句话都得有前人的话垫着、有现成的概念托着,但凡脚踩到现实里,自己长出点想法来,就是僭越,就是野路子,就是不够学术。他们好像全忘了,注释和引文本来是为思想服务的,是防你瞎说、给你托底的防护栏;现在倒好,护栏反成了天花板,有没有真问题不重要,有没有思想增量不重要,有没有来路才最重要。把格式的规范、引用的规范直接等同于成果的合格标准,这哪里是评学术,分明是验产品是否合规格。
这种“经验产品”式的思维,一旦从文本格式的领地溢出,蔓延到对研究现实价值的评判上,便会催生出更荒唐的景观。比如对“领导批示”的认定,就是一面让人哭笑不得的镜子。一项应用类研究若能获得省部级领导批示,本是其社会价值最直接的证明,至少表明该成果具有强烈的现实介入性,有可能进入实践环节,跨越纸面而通向地面。可到了评审专家手里,先要逐字抠字眼:这算不算“肯定性批示”?领导写下“转相关部门阅研”或“请某某、某某阅”,明明是对研究价值的认可,是推动议题进入实务流程的明确态度,专家却不认,说这只是常规签阅,算不上肯定。他们不关心这份研究是否真的对接了现实需求,是否真的推动了具体工作,只纠结于“肯定性”三个字的字面定义,把活生生的政务实践缩减成了一场咬文嚼字的文本校对。仿佛领导必须写下“此研究甚好,应予肯定”之类的标准套话,才算合格。我这里解释领导批示,请诸位看官莫误解。我之所以认为领导能于成堆处理件中仔细审阅“这一个”,是因为“这一个”超越了纯粹个人化的经验和趣味——而这一点正是个人化经验起家的所谓专家所不具备的视野。其本质区别在于,领导批示着眼于棘手社会问题,专家判断则无法超脱于自身研究旨趣和方向,及由此而形成的固化思维。正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死咬定义,才足以暴露某些评审专家对书本规范的迷信和对现实逻辑的隔膜程度。这就好比,人在极度饥饿时条件反射到了馒头,他却反其意而行之,先成立专题组,研究人脑为什么不先反射石头一样。
说来也有意思,现在各级课题评立项、评结项,选专家好像有个不成文的硬标准——优先选主持过国家社科课题的人。好像只要拿过国课,学问自然就高一等,判断自然就权威,说出来的话就是金标准。底下做课题的人也跟着信,见了主持过国课的专家,不自觉就矮半头,觉得人家是登过顶的人,怎么说都有道理。
平心而论,国家社科基金这些年的正面作用不能否定。好多基层的、边缘的、年轻的学者,靠这个渠道拿到了第一笔像样的研究经费,有了沉下心做学问的底气,确实推出了一批扎实的成果,带动了不少冷门学科、边缘学科的生长。但另一面的实情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今天的国课申报,早卷成了一门精密的技术活,每年有那么一个时间段,网上网下玄学攻关秘籍铺天盖地,便是明证。你去看看现在的活页写作,哪里是写研究思路,分明是在做严丝合缝的技术装配。要有周正的逻辑框架,要有好看的技术路线示意图,要踩着最新的政策热词,要凑齐最时髦的理论资源,连遣词造句都得是那套标准化学术话术,差一点火候都不行。如今有了人工智能,这套活更好干了,输入几个关键词,框架、路线、文献综述全能给你排得整整齐齐,看着天衣无缝。大家拼的早不是问题意识有多尖锐、思想有多深,而是技术上够不够周全,话术上够不够讨巧,能不能精准踩中通讯评审专家的审美偏好。技术打磨得越精致,风险点排除得越干净,中标的概率就越大;至于研究本身有没有触碰真问题、做完之后能不能产出真东西,反倒成了次要的事。
久而久之,一批靠技术精进拿下国课的人,转身成了各级课题的评审主宰。他们自己就是这套规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是这套规则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也最信这套规则。他们得意于规范,也死在规范里。你让他评一个课题,第一反应不是看有没有碰真问题,有没有说出前人没说透的东西,而是先伸手去摸符不符合他熟稔的那套技术标准。框架对不对?文献够不够全?术语准不准?格式齐不齐?这些东西好判断,有现成的尺子,不用费脑子,还永远不会出错,永远站在政治正确和学术正确的一边。可要是碰到一个从现实里长出来的研究,没有现成的理论套着,没有工整的技术包装,他反倒慌了,觉得不对味,觉得不安全,觉得这东西没个准谱,算不得正经学问。就像前面提到的那份被领导批转“阅研”的调研报告,在真实世界里已经撬动了行政资源的关注,可在评审专家的规范标尺下,它连“被肯定”都够不上。这就是长期泡在死知识、死规范里泡出来的大脑的现实。他们对书本上的概念敏感到极致,一个注释错了半行页码都能挑出来;对活生生的社会现实,却麻木得很。你跟他说基层的真实困境,说调研里发现的具体矛盾,他听着像听闲话,觉得这不是学术该谈的东西;只有你搬出某某学者的某某观点,把现实装进现成的理论套子里,他才点点头,觉得这才算上了正轨。
在他们的学术地图里,书本是安全的内陆,现实是危险的深海;往现实里多探一步,都是越界,都是风险。所以他们永远待在舒适区里,谈不痛不痒的问题,做严丝合缝的技术,安安全全,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自己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们评判研究的终极尺度,从来不是“好不好”,而是“安不安全”“合不合规”。
可问题是,由这么一批人来主宰各级课题的生杀予夺大权,我们的人文社科研究能往好里走吗?恐怕难。不止是出不了顶尖成果那么简单,更要命的是带坏了一整条生态链。后面的年轻人看在眼里,自然知道该往哪儿使劲——既然规范说了算,技术能中标,谁还愿意去啃硬骨头、去碰真问题?都去练技术好了,都去攒话术好了,都去做那些安全、稳妥、永远不会出错的题目。一代一代传下来,大家都在规范的闭环里自我复制,都在书本的疆域里原地打转。看起来热热闹闹,立项的立项,结项的结项,论文一本本出,课题一堆堆结,可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早就被挤得没地方落脚了。所有人都在保全自身,所有人都在追求安全,最后生产出来的,只能是一批又一批合格、规整、却毫无生气的学术标本。
这里头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规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规范之为规范,本意是给研究一个基本的准入门槛——你的论证要经得起推敲,你的来源要可查可验,你的结论要有理有据,不能信口开河、凭空杜撰。这是学术共同体的基本共识,是谁也绕不过去的底线。可底线是一回事,天花板是另一回事。当一个青年学者蹲在田间地头,跟乡镇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一笔一笔对台账,跟老乡一句一句聊家常,从这些最细碎、最具体、最不起眼的材料里一点点析出判断,这个过程中形成的见识,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尊重的学术生产。他的判断有没有价值,应该看它能不能解释现实、能不能抓住矛盾、能不能给人启发,而不应该看它是否恰好和某几条经典文献对得上号。同理,一项研究的现实价值,应该看它是否切中了治理实践中的真问题,是否引起了实务部门的注意,是否可能转化为改进工作的具体举措,而不应该看那份批示在措辞上是否满足了某种“肯定性”的文字公式。把引文的多寡、理论框架的繁简、批示措辞的强弱当成压倒一切的金科玉律,就等于告诉后来者:你与其花时间到现实中浸泡,不如花时间在书斋里排列组合;与其自己长脑子,不如借别人的脑子;与其追求研究被实践检验,不如追求文本在形式上无懈可击。这么做的后果,不仅压制了少数有现实关怀的研究者,更是在整个学术生态中植入了一种深层的惰性。大家都不愿、也不敢从第一手经验出发去提问、去判断,只愿意在既有的概念体系里做搬运和重组。这样的学术,不出大错,也绝不出彩;不死,但也不活。
也不能说那些评审专家就存心要压着谁(除过某些从不曾涉足研究,却始终真理在握的“学术官僚”,他们最擅长发表不刊之论,也最容易大笔一挥、唯我独尊)。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年也是从地方院校、冷门方向一步步走出来的,也经历过没有经费、没有门路的窘迫。他们的初衷,未必是想把学问弄死,可能只是觉得按规范来最稳妥,最不会惹麻烦。问题是,当“稳妥”压倒了“求真”,当“不惹麻烦”取代了“面对问题”,评审行为本身就已经偏离了学术评价的根本目的。评价一项研究的核心,理应是它有没有增进我们对某一问题的理解,有没有提供哪怕一丁点新的认知增量。规范的作用,是帮助这个认知增量在表达上更严谨、更可信,而不是反过来让认知增量在规范的模具里被压扁、削平,最后变成又一块光滑无棱的学术预制件。可惜的是,现在很多评审现场的逻辑恰好是倒过来的:先拿规范去套,套得进去的算合格,套不进去的算异类,至于合不合格的背后到底有没有东西,反倒没人追问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掌握话语权的人用规范筛选出符合自己口味的成果,这些成果的作者又成长为下一批评审者,继续用同一套规范去筛选更年轻的一代。每一代都在规范的栅栏里踱步,都以为自己走在正道上,实际上离现实越来越远。偶尔有一两个想跨出栅栏的人,要么被驯服,要么被淘汰,留下来的,都是最适应这套规则的人。这样代际传递下去,人文社科就会慢慢失去两种最可贵的能力:一种是向现实发问的能力,另一种是在混沌的经验中提炼概念的能力。前一种能力的丧失,让研究越来越内卷于书本与书本之间的对话;后一种能力的丧失,让研究越来越依赖于进口的理论框架,离了中国社会的真实脉动,只能在别人的概念体系里当注脚。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我们做人文社科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攒出一篇篇符合规范的合格文本,还是为了对着现实说几句真话?规范本来是护栏,是为了让学问走得更稳,不是为了把学问圈死在里面。护栏的意义在于提示边界,而不是封锁道路。当规范成了唯一的标尺,当技术盖过了思想,当熟悉规则的人成了规则的代言人,那些想探出头去看看现实、说说真话的研究,反而成了异类,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如果一条路修到最后,只能让走路的人沿着既定的轨道重复前人走过的每一步,不允许任何一步偏离,那这条路就不再是路,而是一道围墙。长此以往,剩下的恐怕就只有一堆整整齐齐的学术标本——看着像模像样,其实早就凉透了。而我们手里的那点现实关怀、那点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问题意识,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规范掉了。
之所以“规范”过了反而害人,这道理和就近施救洪水中扑腾的大黄和小猫咪一样。大黄明显已经朝岸边的人群扑腾而来,这时候,你却非喊一声,停!先检查施救者手里的工具,及其拿工具的动作是否规范!忍不住我要骂一句脏话,你他妈脑子有病啊!
2026.7.8即兴
牛学智,1973年8月出生于宁夏西吉县,现任宁夏社科院文化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兼任银川市作协副主席;致力于中国当代文学及文化研究;出版《话语构建与现象批判《当代批评的众神肖像》《当代批评的本土话语审视》等11部理论著作,在《文学评论》《文艺理论研究》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120余篇;主持国家及省部级课题5项;入选宁夏哲学社会科学领域“领军人才”培养工程,荣获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特贴专家,宁夏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宁夏文联“德艺双馨”等人才培养工程或荣誉;曾获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宁夏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