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桂圆

文/高鸿

【编者按】高鸿先生的《拯救桂圆》是一篇温情纪实散文，以两次救助橘猫桂圆为主线，串联秦岭山野见闻、家庭温情与生命思考，以寻常小事叩问对弱小生命的悲悯与担当。文章叙事层次清晰，先写子午峪偶遇重伤弃猫，全家不计五千元手术费倾力救治，尽显不忍生命凋零的柔软；后叙桂圆走失，全家动用热成像仪、无人机、重金寻猫，历经寒夜苦寻终于重逢，一救一寻形成完整情感闭环。文中细节鲜活动人：引路小黄狗、女儿主动出资、家人寒夜奔走、桂圆获救时的怯懦与依赖，生活化场景真实细腻，极具感染力。行文融山水写景与家事抒情，秦岭雪景、寒夜冷风、蒿草洼地等环境描写烘托心境，冷暖景物对应人物焦急、欣喜的情绪变化。文字质朴平实，无刻意雕琢，于平凡日常里传递厚重立意：万物皆有生存权利，善待弱小是人性底色。文章更藏温暖的家庭底色，夫妻、女儿同心守护生灵，尽显一家人共通的善良。从偶遇施救到失而复得，完整故事层层递进，将微小生命的重量写得动人，以小见大，完成对生命平等、人心良善的温柔礼赞。【编辑：纪昀清】

整个11月都在忙碌地敲着键盘，奔着自己制定的那个文字节点艰难跋涉。因为下旬要去哈尔滨讲课，因此只能加把劲把时间赶出来。好在出发前的那天终于完成了设定目标。窗外阳光明媚，穹宇如洗。几天前秦岭降了一场雪，网上看到天子峪银装素裹，山间点缀着一些斑斓的色彩，像一幅泼墨留白的山水画，淡妆浓抹，笔简意繁，于是决定去看看。

上路后我开了导航，一路顺利。眼看秦岭就在眼前，手机却没信号了，只好沿着一条大道一路向南，阴差阳错来到子午峪。早晨还很旺盛的阳光已难觅踪影，高大巍峨的山体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影影绰绰，仿佛还未睡醒。一股寒意在山间氤氲弥漫，不禁打了个寒战。妻说，这是咱们要来的地方吗？啥也看不清。我说既然来了，上去看看吧。

山口道路两旁有许多摆摊的妇人，红彤彤的柿子十分诱人。摊主拿起一只让我尝，轻轻一吸，光的、软的、滑的、甜的全进去了，只剩一张薄薄的皮。10元一筐，不贵，说好下来时一定带一筐。女人笑得很灿烂，拿起一只又让妻也尝尝。山间不时有游客进出。秦岭有72峪，我去过十几个了，只是这子午峪还没来过，于是又多了几分好奇，期待能拍到不俗的照片，也不枉来此一趟。一条小溪顺着山谷奔腾而下，与之相随的还有一股凌厉的风，莽撞地扑面而来，刚才还觉得有些厚的衣服一瞬间便被吹透，不觉又打了个寒战。

雪后的山峦如一幅静态画卷，恬谧清逸，更显幽静。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淡淡的松香味。蜿蜒的山路如一条丝带，将山体与外面的世界衔接起来。行至三四公里时，妻有些气喘吁吁，我们不觉放缓了脚步。毕竟，岁月不饶人，想想我们当年刚到西安时，每逢周末便到秦岭爬山，大半天爬上去，一口气跑下来，感觉十分过瘾。

一阵微弱而急促的哀嚎打破了周围的宁静，仿佛是大自然对我们的一次呼唤。声音来自路旁一处陡峭的山洼之下，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无助地蜷缩在那里，嘴里发出“喵喵”的叫声，眼神中藏着无尽的哀楚，身上的毛发因寒冷而显得凌乱不堪。妻喊了一声：“咪咪！”它很快便回应一声：“喵！”我喊了一声，它也很快就回应了。它的身下是一处高高的陡坡，身前有一处半米多高的台阶，台阶与山路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铁栅栏。按照猫咪的特性，它是可以跳上来的。妻于是喊：“咪咪，跳上来吧，下面那么冷，你会被冻坏的！”小猫只是仰着头一遍遍地回应着。这时围观的人已越来越多，大家都在喊着让它跳上来，小猫的求生欲虽然很强，但就是无动于衷，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人们围观了一会儿便陆续离开了，我对妻说，走吧！咱们又下不去啊！妻恋恋不舍，跟着我走了一会儿，说这里太冷，回吧。

不一会儿，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地方，看见一只小黄狗在那里徘徊，把人往路边引。突然想起刚才就看见它在路边紧张地观望，兴许那只小黄猫是它的玩伴，不小心掉下去了。小黄狗看见我们，晃着尾巴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着人去救小黄猫。妻走到铁栅栏前，小黄猫还在那里哀嚎着，把头尽量抬得很高，每一声都像是诉说着无尽的悲凉。妻说，太可怜了！这么冷的天，如果不管的话，一晚上就会被冻死的。可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高耸的铁栅栏，人到不了跟前。妻拿出随身带的小铁铲伸了下去，希望小黄猫能抓着爬上来。

然而它只是叫，声音越来越凄异，越来越哀婉，如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人心，令人无法回避。小黄狗还在努力地叫人，看见游客就往这边引。人们围了一圈，长叹一声后又离开了。妻拽着铁栅栏往上爬，想翻过去。铁栅栏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我说你不要命啦！栅栏倒了怎么办？妻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小黄狗还在拼命地摇晃着尾巴，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我。我顺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发现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小猫所在的位置下面，扶着妻一点点地爬了上去，不一会儿便捉到了小猫，隔着铁栅栏递给外面的一个女孩。

我们回到山路上，发现小猫的腰塌陷得厉害，后腿匍匐在地，行走艰难。难怪那个台阶它爬不上来呢！小猫瘦骨嶙峋，惊魂未定，不断在哀嚎着。小黄狗看见小猫得救了，高兴得摇头晃尾，撅起屁股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给我们作了个揖便离开了。看样子这只小橘猫是受伤后被人遗弃的，受伤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偷吃被打，也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摔伤了。按妻的计划，是想将它救上来后放在沟口人多的地方，给它一口吃的。如今伤得这么重，不管的话估计活不了多久。我将小猫受伤的视频发在家庭群里，远在国外的女儿看到了，第一时间转过来1000元，要求我们救助小猫。我于是决定带它到西安的一家宠物医院检查，看看什么情况。小猫大概有三四个月大，毛色黯淡无光，脏兮兮的。可能是因为疼痛，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胡子下垂，样子十分难看。这样的小猫是没人愿意收养的，我们小区有许多漂亮的流浪猫都找不到归宿，更何况它受了伤。一路上，妻抱着小猫坐在后排座椅上，许是叫了太久，一路上它都很安静，我回头看一下，它就哀哀地回应一声。刚才走出沟口，妻买了两根火腿肠，它吃得狼吞虎咽，连塑料皮都拽走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位于凤城六路的宠物医院。前段时间笨笨（家里的小狗）刚在这里看过病，因此大夫们都很热情，第一时间给小猫拍了几张片子，发现它的盆骨已断成几截，并严重错位，腹腔里有少量积血。许是挣扎太久，来到医院后它只能匍匐在地，靠两只前爪奋力地拖着身子往前爬行……妻的眼睛湿润了，说怪不得它叫得那么凶，受了这么大的罪啊！哪个伤天害理的人干的？！对一只弱小的动物居然如此残酷。

需要立即手术。医生说。

做手术多少钱？妻问。

小猫的手术很复杂，需要订做钢板，最少需五千元。我在一瞬间有些后悔了，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去秦岭？本来要去天子峪呢，为什么阴差阳错到了子午峪，然后就遇见了这只小黄猫？难道，冥冥之中它就在那里苦苦地等着我们，知道我们今天一定会去救它吗？我想，这之中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面对高昂的医疗费用，我们虽有些犹豫，但更多担心的是即使手术成功，小猫是否能真正康复，是否值得冒这个风险？因为它的伤太重了，可能伤到了其他器官，术后不能正常代谢。小黄猫在地上哀哀地叫着，当我再次凝视那双充满求生欲望的眼睛时，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我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因为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和拯救。

做吧。我说。即使失败了，也算尽心了。护士给小猫起了个临时的名字叫“小黄”，给它办了入院手续，打了止疼针，驱了一下虫，又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我们交了定金便回去了。女儿发了个朋友圈，热心的网友们很快便捐了一千多元。

第二天，小黄的手术很成功，大夫发在群里的照片和视频，让我们看了心里颤颤的，十分欣慰。

小黄获得了新生。一周后，它终于出院了，回到了我们家。女儿给它起了个正式的名字叫“桂圆”，因为它的肤色和桂圆差不多，黄褐相间。家中原居民毛桃十分胆小，看到这个不速之客，尾巴迅速膨胀，警惕地望着桂圆，慢慢靠近后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后它们便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友。看着两只小猫嬉戏打闹的场景，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满足。

与毛桃相比，桂圆简直就是一只小野猫，行动敏捷，上蹿下跳，感觉特别淘气，完全不像刚做过大手术的样子。怕它再次受伤，妻只好将它关在笼子里，叫得不行了抱着到客厅走一走。两个多月后，我们带着桂圆去医院复查，大夫说恢复得特别好，回来后便将它放了出来，桂圆一看见毛桃便往上扑，两只前爪紧紧地搂着毛桃的脖子在地上翻滚——它们只是玩耍，从不撕咬。因为手术，桂圆的臀部被剃了毛，走路有点趔趄，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与英俊潇洒、白白净净的毛桃相比，简直就是只丑小鸭！它喜欢叫，喜欢追人讨要吃的——无论你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它都要闻一闻才罢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与毛桃黄宝石似的眼睛大不相同。毛桃的眼睛灵动迷人，每一次凝视都仿佛被吸入了另一个宇宙，透着一种神秘。桂圆的眼睛咄咄逼人，散发着一股野性。有时它会突然发动攻击，又抓又咬。它回来的时候还不到3斤，现在长到5斤多了，看起来还是又瘦又小，然而在和体重10斤的毛桃先生的较量中，丝毫不落下风，常常搞得毛桃落荒而逃，桂圆穷追不舍，成了家里一道好看的风景。

然而就在一家人渐渐喜欢上它时，桂圆却失踪了。

一股寒流过后，气温陡然降到了零下十多度，白天太阳出来后，感觉还是暖洋洋的。我提议带着两只猫咪去沣河边走走，顺便也让它们透透气，见见世面。河边有一处比较开阔的草地，两只猫咪在笼子里不停地叫，显得局促不安。将它们放出来后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会儿，还是喵喵地叫。女儿抱着桂圆向河边走去，经过一处茂密的蒿草丛时，桂圆挣扎着从她的怀里跳了下来，钻进草丛里了！

一开始，我们还不太担心，心想就这么大点地方，蒿草茂密的洼地顶多几亩地，它能跑到哪里去？几个人站在坡上大声地喊着桂圆的名字，平日在家时，一喊它屁颠屁颠就来了。然而这一次，任凭我们千呼万唤，没有任何动静。随着夕阳西下，风变得硬朗起来，如果天黑之前找不到，兴许桂圆会被冻死在这里。四个人于是分头去找，深入一人多高的蒿草腹地，顾不得刺鼻的灰尘、张牙舞爪的蒿杆，边喊边寻，眼看薄薄的太阳被寒风吞了进去，湿冷的暮色统治了这一片区域，桂圆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儿通过手机联系到一家出租红外线热成像仪的人，我赶快驱车去取，回来时天已黑尽，打开热成像仪四处搜寻，好不容易看见猫的形状，靠近后却不见了踪影。一弯下弦月冷冷地挂在天上，几颗像被风吹散的星星若明若暗地闪着。寒风如利剑般穿透衣服，注入每个毛孔，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手冻得生疼。接下来我们通过热成像仪又发现了几次，等到跟前后猫又消失了。就这样，我们一直找到半夜，感觉又冷又饿，回去休息了一会儿，天不亮又赶了过来。中午时分，女儿的几位朋友带着无人机赶来了，加入寻猫大军，我们将那一片蒿草丛几乎踏遍了，就是不见桂圆的身影，只好扩大搜寻范围，甚至到附近村庄询问当地村民，都说没看见。女儿联系了一家寻猫公司，两个人一天1800元，找不到不给退，找到了再给6000元。我说太贵了，再说如果找不到，钱就白花了。女儿伤心地哭了起来，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它——花多少钱她都愿意！

一家人被折腾得够呛，眼看天色又暗了下来，寒风逼人。我说如果今晚还找不到，那就是桂圆与咱们的缘分已经尽了——当时遇见它是缘分，如今失去也是一种无奈啊！四周一片寂静，妻子不停地呼唤着桂圆的名字，那一刻，多么希望它能像在家里时从一个角落突然窜出来啊！女儿又租了几个猫笼，放了一些食物，大家望眼欲穿，期待它能钻进去觅食。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妻子说不找了，明天再来吧！女儿不同意，她说今晚再找不到，桂圆就会被冻死在这里的。就在大家几乎绝望时，女儿说她好像听见猫咪的叫声，我们怀疑是否为幻听。妻一遍遍地呼唤着桂圆的名字，突然听见坡上猫咪的叫声，几只手电筒同时交织在一起，发现桂圆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妻接着又唤了几声，兴许是两天来又冷又饿，桂圆绕了个圈子后，试探着慢慢地向妻子靠近。大家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再一次从眼前消失。眼看就到跟前了，它犹疑着又后退了几步。妻一遍遍轻声地呼唤着它的名字，桂圆终于又走了过来，等到再一次靠近，妻一把将它揽在怀里。受惊后的桂圆拼命在怀里挣扎，企图再一次逃跑，妻紧紧地搂着它，将头贴在它的脸上，一遍遍地呼唤着，安慰着，这只小神兽终于安稳下来了。

大家都长吁了一口气。

（此文原载2026年《渭水》创刊号） 

【作者简介】高鸿，1964 年生，陕西富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现任咸阳市文联主席、《西北文学》主编、西北文学研究院院长。长篇小说《农民父亲》获陕西省第二届柳青文学奖，报告文学《水无穷处》获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奖；散文作品先后荣获第二届孙犁散文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儿童文学《像格桑花一样绽放》荣获“首届韬奋好书奖 ”。其多部作品入选大学语文教材及各类文学精选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