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白描手法有传人,章回体式贯古今——谈谈李文芳长篇小说《绿叶》对于《红楼梦》和《儒林外史》等的继承性
李千树
中国古典小说历经千载淬炼,至明清而臻于极境。《红楼梦》以白描写尽世态人情,《儒林外史》以章回勾连百态众生,二书各造其极,为后世文学树立了难以逾越的典范。当代作家李文芳,半生从教,三十五载杏坛耕耘,退休后潜心十载,数易其稿,终成百万言三卷本长篇小说《绿叶》。是作以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基础教育的改革进程为时代背景,通过煤矿学校、矿区教育、地方教育三大场域的细致描摹,立体呈现了不同类型教育的改革特点与现实困境。细读《绿叶》,不难发现其对《红楼梦》白描手法的精妙承继,以及对《儒林外史》章回体式的自觉取法。白描手法有传人,章回体式贯古今——《绿叶》正是对中国传统优秀文学艺术传统的有力继承与创造性发展。
一、白描传神:于无声处听惊雷
白描之法,本为中国绘画术语,移用于文学,则指以简练质朴的文字,不加渲染铺陈而勾勒人物、描摹场景。《红楼梦》堪称白描艺术的巅峰之作——写黛玉进贾府,不过“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八字,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形象便跃然纸上;写凤姐出场,未闻其声先见其笑,一语“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便将那泼辣爽利、恃宠而骄的个性全盘托出。曹雪芹深知,最高明的写人,不在铺排辞藻,而在捕捉最传神的瞬间、最本真的言语。
李文芳自幼酷爱《红楼梦》,“反复阅读,反复琢磨”,深受其艺术浸润。评论者早已指出,其“文笔细腻以情感人,白描手法更是力透纸背”。细察《绿叶》文本,此论良有以也。
《绿叶》连载第三十八回,写步言携幼子魏一回乡,遭遇连绵阴雨与接踵而至的车祸死亡消息。作者写道:“那个暑假给步言留下的印象,就是下雨,下雨,不间断地下雨;阴冷,阴冷,冷身冷心的阴冷;死亡,死亡,四面八方的死亡。”三个意象各重复三次,不加任何修饰性形容词,然而那种压抑、恐惧、无处可逃的氛围已然扑面而来。这正是《红楼梦》式的白描——以最经济的笔墨传递最丰沛的情感。
再如写步言听闻堂兄四宝车祸身亡:“大娘和四宝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四宝的一双小儿女虽然懵懵懂懂,不懂丧父之痛,但却也受大人的哭声惊吓,跟着哭声震天。”全段无一字议论,无一字抒情,纯以客观叙述出之,然而丧亲之痛、幼子之恸,已在不言之中。这让人想起《红楼梦》中宝玉挨打后黛玉探视,只“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一句,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绿叶》得此真传,以冷静之笔写炽热之情,以克制之语传深沉之痛。
人物对话方面,《绿叶》亦深得白描三昧。步言回乡遇堂兄四宝,四宝说:“妹,听说你回来好些天了?我一直想请你吃顿饭,可是还一直没得空。”步言答:“还是挣钱重要。下雨天也不闲着啊?”四宝道:“下雨天生意更好做……妹,你在家反正还要待些日子,我忙过这几天,请你吃饭。”这段对话平实如话,几乎就是日常生活的实录。然而正是这种未经雕琢的口语,使人物形象瞬间鲜活——四宝的朴实热诚、步言的体贴周到,皆从家常絮语中自然流露。这与《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时那些质朴无华的对话,手法何其相似。
白描之难,在于“平淡中见奇崛”。《绿叶》写校园场景、师生互动、家庭琐事,皆以白描出之,不事雕饰而自有韵味。写常校长训斥齐星后“忽出奇想,让他照着课本描图”,一个教育者的灵活与智慧,尽在这一“忽”字之中。写步言“心中还是气闷,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就到英语阅卷室找谭清”,一个“借”字,写尽了职场人际的微妙与女性友情的温暖。《绿叶》正是通过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白描,构筑了一个真实可感的教育世界。
二、章回继响:穿珠引线贯古今
《儒林外史》在古典小说史上的独特贡献,在于创造了一种“虽云长篇,颇同短制”的章回结构——全书没有贯穿始终的核心人物,而是以一个人物引出另一个人物,一个故事牵连另一个故事,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各色人等次第登场,各呈其态而后退场。吴敬梓以这种“连环短篇”式的章回体式,实现了对士林百态的宏大观照。
《绿叶》自觉取法这一传统,采用章回体式结构全篇。从目前可见的连载文本来看,每一回皆有对仗工整的回目,如“步尺求学涉千里,魏一丁点同班级”、“平静生活有微波,是是非非事儿多”、“全员劳动把汗洒”、“但问是否自家人”等。这些回目不仅概括情节、提示主旨,更承袭了古典章回小说回目“对偶精工、涵义深远”的美学追求。
更为重要的是,《绿叶》在叙事结构上深得《儒林外史》之精髓。全书以步言为核心线索人物,但并未将笔墨局限于一人一身。随着步言从煤矿学校到局一中再到地方学校的职业流转,各色教育人物——常校长、王主任、高巍、田牧、孟志飞、谢诙子、齐星、谭清、尚淑华等——次第登场。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命运,彼此之间或关联或独立,恰如《儒林外史》中周进、范进、严贡生、匡超人等人物的串联方式。这种“以人物带人物,以故事引故事”的结构,使《绿叶》在百万言的篇幅中容纳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鲜活的人物形象”,编织出一幅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基础教育的宏大画卷。
如果说《儒林外史》以章回体式串联了士林的百态人生,那么《绿叶》则以同样的结构智慧,串联了教育行业的众生相。从企业教育到矿区教育再到地方教育,从学校领导到一线教师再到学生家长,《绿叶》以一个又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又一个学校的变迁,构成了一个时代的立体镜像。这种结构方式,既保证了长篇小说的整体性,又保留了每个章节的相对独立性,使读者既可通览全书以获得宏观把握,亦可随意抽取某回以作局部品读。
三、继承与开新:传统的当代重生
《绿叶》对《红楼梦》白描手法和《儒林外史》章回体式的继承,绝非简单的模仿与照搬,而是在继承中有所发展、在取法中有所开新。
就白描手法而言,《绿叶》的独特之处在于将古典白描的“简练传神”与当代现实主义的“客观写实”熔为一炉。《红楼梦》的白描,终究带着文人雅士的审美滤镜,再质朴的笔墨也透着一股诗意的氤氲;而《绿叶》的白描,则更接近于新闻写作式的冷静记录——写死亡就是死亡,写苦难就是苦难,不加诗化,不施粉饰。这种白描,因其“真”而更具冲击力。正如论者所言,这部作品“具有某种程度上的教育史料价值和现实意义”,“是最真实的活化的艺术化了的教育案例”。
就章回体式而言,《绿叶》在承袭古典章回结构的同时,注入了现代长篇小说的内在连贯性。《儒林外史》的“连环短篇”式结构,有时不免失之松散;而《绿叶》以步言这一核心人物的职业与人生轨迹为贯穿线索,使各章回之间既有相对的独立性,又有内在的有机联系。这种“形散神聚”的结构智慧,既保留了章回体的阅读便利,又满足了现代小说对叙事整体性的要求。
李文芳以三十五载教育生涯为底色,以十年磨一剑的匠心打磨《绿叶》,其创作本身就是对“文章千古事,甘苦寸心知”这一古典创作精神的当代践行。她以白描之笔写教育百态,以章回之体构时代长卷,让《红楼梦》的细腻与《儒林外史》的宏阔,在当代教育的题材中获得新的生命。
白描手法有传人,章回体式贯古今。《绿叶》的创作实践证明,中国传统文学的艺术精髓并非博物馆中的陈列品,而是可以激活、可以发展的活态资源。当一位深谙古典文学之美的当代作家,以毕生积累的鲜活生活经验为素材,以古典白描的传神之笔与章回体的结构智慧为工具,去书写一个时代的改革进程,其作品便不仅是对传统的继承,更是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或许正是《绿叶》之于中国当代文学最为珍贵的启示。
2026年7月10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