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李宝智
那年初春，曹家塬来了一位年轻人。中等个头，国字脸，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皮肤是那种少见日光的白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刚移栽的树苗，根系尚未扎深，却已显出挺拔的姿态。村民们远远望着他，心里嘀咕：这般文弱书生，能在塬上站住脚么？可他们没注意到，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仿佛脚下不是黄土，而是某种必须丈量清楚的责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位年轻人叫隆宇，时任张家塬镇副镇长，此番是“临危受命”兼任曹家塬村党总支书记。来之前，同事朋友都劝他别去，说那是个典型的“后进村”，班子散、人心乱、产业空，谁去了都难收拾。老村干部也摇头叹气，认为局面已经积重难返。隆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行装。他心里清楚，越是难啃的骨头，越需要有人去啃。
那时候的曹家塬，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到处是破绽。村委会的院子里，几把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开会时有人打瞌睡，有人望着窗外出神。村“两委”班子更换频繁，干部作风散漫，决定一件事往往某个人拍了板就算数，旁人面面相觑，心里不服却不敢言。干群矛盾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村道虽能通行车辆，路面却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晴天走过，鞋面上落满细细的黄尘；雨天便成了泥沼，深一脚浅一脚，车辆也常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到了夜晚，整个村庄沉入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证明这里还有人在喘息。村东头那座废弃的奶站，铁皮屋顶锈穿了窟窿，墙根下荒草疯长，一到夏天，腐败的奶渍混着暑气蒸腾起来，路过的人都要掩鼻快走。村集体账上空空如也，3850亩耕地养活不了77户219名建档立卡贫困户，像一个病人，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在这样的土地上点燃希望，需要怎样的一双手？隆宇没有急着点火，他先蹲下来，把散落的柴火一根根理齐。第一次班子会，他说：“以后大事小事，大家都要说话。”就这么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多少年了，没人说过要听他们说话。他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走访几户人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谁家的地挨着谁家的垄，谁和谁有过什么过节，谁的手艺能派上用场。人心像一盘散沙，他就一遍遍捧起来，聚拢，再捧起来，再聚拢，直到沙粒之间有了些微的黏性。
整顿班子的第一仗，他从低保年审入手。那些年低保评定是村里最敏感的神经，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矛盾。隆宇组织干部逐户走访、逐户评议，那场评议会整整开了一天一夜。有人拍桌子，有人摔门而去，隆宇始终坐在那里，不温不火，等每个人把话说完。最后，名单公平公正地定了下来。那一刻，干部群众看他的眼神变了——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骨头是硬的，心却是平的。接着他趁热打铁，出台考核奖惩机制，坚持民主决策，一言堂的坚冰，在他日复一日的坚持下，终于开始融化。
拆除废弃奶站那天，是他在曹家塬遇到的最大一道坎。有人放出话来，说这奶站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动不得。几辆三轮车堵在路口，车斗里坐着几个壮汉，叼着烟，眼神横着扫过来。隆宇站在推土机旁，镜片后的目光依然沉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地上：“这是集体的地，集体的东西，拆了是为了给大家建光伏板，让太阳替咱们赚钱。”阻力是实实在在的，有人骂他败家，有人说他作秀，还有人放出狠话要他“走着瞧”。隆宇没有退缩，他一遍遍地解释政策，一次次地登门做工作，硬是顶住了所有压力。推土机轰鸣着铲平残垣断壁的那天，我看见他独自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后来我才知道，他前一夜没合眼，一个人在奶站周围走了无数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废弃奶站的原址上，一排排光伏板很快立了起来，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幽蓝的亮光。村民们仰头望着，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太阳不仅能晒粮食，还能变成电，变成钱。隆宇没有停下脚步。紧接着，加宽道路，水泥硬化，修建人行道，排水渠加固，建休闲园，村庄整体绿化率达百分之九十，更换安装太阳能路灯——曹家塬像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擦拭过，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村集体流转土地180多亩栽种苹果树，新栽的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嫩叶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所早已撤并多年的学校，操场荒废日久，杂草疯长得漫过了膝盖。隆宇带着大伙儿清理杂草、平整地面、水泥硬化，曾经的荒草滩焕然一新。那些日子，我作为一组组长，每天都在工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荒芜多年的地方重新变得敞亮齐整。虽然没有孩子再来上学，但操场成了村民们晾晒粮食、集会休闲的好去处，逢年过节还在上面唱戏放电影，沉寂多年的角落重新有了人气。村里的环境卫生也脱胎换骨，昔日那个被全县通报的后进村，开始有了生机。
很多年过去了，曹家塬在隆宇打下的基础上稳步前行。2022年的春天，人们惊喜地发现，那180多亩苹果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铺满山坡，蜂蝶穿梭其间，吸引了不少人来拍照。村里的产业又增添了多肉植物大棚，年轻的面孔渐渐多了起来。尽管隆宇早已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接任的书记李永忠和驻村第一书记谢晓斌继续带着村子往前走，但那排光伏板依然每天追逐着太阳，那些路灯依然每夜准时亮起。
我常常想起隆宇站在塬顶上的那个清晨。他望着远处新修的道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把村庄和外面的世界系在一起，镜片上映着初升的太阳，亮得有些晃眼。风吹过来，苹果园里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可真正的好车头，不是只顾自己轰鸣向前，而是懂得倾听每一节车厢的颤动。隆宇在曹家塬的那段日子，让我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这片土地从不辜负真心待它的人。你给它一寸躬身，它还你一丈厚土；你为它点一盏灯，它便还你满天星辰。那些路灯依然亮着，每到夜晚就把村庄照得如同白昼，而当年那个国字脸的年轻人，早已把一束光留在了塬上人的心里——那束光叫做担当。它穿透岁月，照见的不仅是一个村庄的蜕变，更是一个时代里，那些愿意弯下腰来、把根须扎进泥土的灵魂。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