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老屋即将拆除,我揣着满心不舍,最后一次跨进家门,与承载半生烟火的老宅作别。缓步穿行屋舍,抬眼望遍檐角屋梁,万千往事翻涌心头,历历在目。
斑驳剥落的墙皮,藏着泥瓦匠一点一滴的辛劳;深浅交错的青石纹路,镌刻着石匠质朴赤诚的心意;纵横交错的梁檩木椽,留存着木匠厚重热忱的情义;方方正正的木格窗棂,晕染着油漆匠细腻温柔的心意。一砖一石,一灰一沙,每一样建材里,都凝着邻里乡亲、远近亲友滚烫的汗水与温情。
成婚之后,我们一家挤在狭小低矮的土屋,六年光阴,三个孩子接连降生,一家五口挤在仅一米多宽的土炕上。冬日尚可凑合,盛夏却难熬至极,屋矮闭塞,不透一丝凉风,烈日烘烤之下,屋内如同蒸笼。我尚且有处躲避,夜里卷起草席、枕着枕头,或是卧于屋顶,或是露宿场院,勉强熬过酷暑。可妻儿却受尽煎熬,满身痱子疖子,蚊虫日夜叮咬,苦不堪言。
有一年盛夏,高温连绵又遇上连日阴雨,屋顶塌一窟窿,雨水浸透土炕,屋内一片狼藉。无奈之下,妻子只得牵着大孩子、怀抱着幼子,暂回娘家栖身。日子窘迫至此,再无别的退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盖新屋。
农闲时分,我同妻子一同进山采石备料。望着陡峭坚硬的崖壁,我们手足无措,宛如猛虎面对青天,无处下手。铁锤挥不动,钢钎不会凿,錾子拿不稳,楔窝不会打。忙活整整一日,只凿下几块松散风化的碎石。归家途中,满心颓丧,险些就此放弃。妻子却劝慰我:“活人哪能被难处困住,咱们总得另寻法子。”
说罢,她梳洗整洁,动身前往外祖家,恳请五位舅舅搭把手。舅舅们当即应下:“至亲本就该相互照拂,这忙我们定然帮到底。”
次日,几位舅舅、表兄弟悉数赶来;家中姑父与表亲相伴而至,远房邻里也主动前来搭手。十几人齐聚采石窝,打眼放炮、撬石锤凿、肩扛手抬,不过短短数日,便备齐了建房所需的全部石料。而后拖拉机、马车、地排车、小推车轮番上阵,不消多时,满场石料尽数运至宅基工地。
待到开春,挖槽奠基,砌墙工程正式动工。垒墙工序繁杂,放线、凿石、搬料、砌砖、和泥、搭架,样样都要人忙活。我心中忐忑,不知能否请到足够人手,便走遍全村,挨家登门恳请乡邻。乡亲们尽数应允,这份情面,皆源于父亲生前积下的善缘。
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石匠师傅,门下百余徒弟。谁家修葺屋舍,他必携徒弟前去出力;全村院落房舍,几乎都留有他挥锤凿石的身影。开工那日,亲戚族人、邻里乡亲纷纷赶来,斧凿锨镐各式工具一应俱全,八九十人分工有序,凿石、垒墙、和泥、运料各司其职。天刚蒙蒙亮便上工,直至暮色沉沉才收工,无人叫苦,无人计较饭菜厚薄。人人埋头出力,汗水浸透衣衫,石墙一日日节节攀升,短短十日,内外墙体便尽数砌成。
石工工序落幕,木工活接踵而至。村中木匠寥寥数人,全凭手艺养家糊口,想请他们无偿帮工,实在难开口。我与妻子商议,打算去信用社贷款,支付木工酬劳。正要动身,周木匠大爷竟主动登门,唤我一同前往新宅查看。
“接下来该打造梁檩了吧?”
我长叹一声:“正是为此事愁眉不展。”
周大爷朗声笑道:“大侄子,这木工活全包在我身上,分文不取,只需管顿家常便饭便可。”
第二日清晨,周大爷便带着几个徒弟,背着工具箱赶来。伐树锯木、裁制梁檩,不过三五日便全部完工。待到良辰吉日,上梁铺椽、敷箔架顶,整座新房就此落成。闲谈间,周大爷道出一段陈年旧事。当年爷爷曾带他一同闯关东,行至山海关时,周大爷突染疟疾,冷热交替,步履维艰。后来病情加重,寸步难行,他不愿拖累爷爷,苦苦央求将自己丢下,生死各安天命。爷爷心地仁善,怎肯置之不理,一路沿街乞讨、寻访草药,日夜背着他徒步返乡。幸而途中遇见赶马车的同乡,捎带二人平安归家。待周大爷痊愈,才有了往后安稳的日子与满堂儿孙,这份救命之恩,他始终铭记于心。
新房落成,我置办十桌酒席,宴请所有出力相助的亲友乡邻。众人酒足饭饱,我取出身上仅有的五百元现金,想略表谢意,却被大家一同推辞。有人坦言:钱财万万不能收,谁家都有难处,户户都需帮衬,山水尚有相逢之日,邻里相逢本是缘分,彼此扶持,本就是乡间本分。
老屋一砖一瓦,藏着烟火岁月;往来一情一义,温暖半生流年。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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