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亲寻找灵魂的安放处

      

作者：平兴胜

       十几年前的一个月休，回家看望母亲。母亲坐在那把掉漆的木椅上，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怅惘。窗外小雨淅沥，敲打着青瓦，也敲打着我的心。“你们兄弟五个，就像分散在天涯的飞鸟，各自落在一方，天南海北的。”她轻声叹道：“平日里都是你们回来看我，可你们具体住哪儿，我却不太清楚。等我哪一天走了，要是想回来看看你们，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屋檐下的蛛网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像母亲日渐衰老的身躯。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酸涩如潮水般涌来。兄弟们虽然个个孝心，但这个细节可能都没想到！人老了，灵魂需要有处安放！

       2015 年的暑假，牵着母亲的手，踏上前往上海的旅程。在老五的精心安排下，我们来到一个幽静的小区，梧桐树的枝叶郁郁葱葱，交织成一片天然的荫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老五的住所不过几十平米，转身都显得局促。但在母亲眼里，充满新奇与兴奋的光芒。身为军人的老五身不由己，只能抽空陪母亲在上海逛逛。上海大学的夜景、军营嘹亮的歌声，都渐渐被岁月冲淡，唯独对上海动物园与马戏团的场景念念不忘，偶尔说起，眼中仍会闪过一丝孩童般的雀跃。

       随后那几天遇到台风，狂风如猛兽般肆虐上海，暴雨倾盆而下，整座城市仿佛都在颤抖。夜晚，母亲和老五的岳母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第二天清晨，台风过后的街道一片狼藉，断枝残叶散落一地。母亲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追随着窗外往来的行人，喃喃自语：“不知道老五这会在忙些什么？” 她多想推门出去，去老五工作的地方再看看，摸摸他坐的椅子，闻闻他走过的街道，把儿子生活的这座城市的每一寸都刻进心里。母亲来上海时，依旧担心卧病在床的老父亲，护工是否按时给父亲喂药？依旧牵挂她的菜园子，那些亲手栽种的青菜，是否也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母亲突然想家了，说“我要回家。” “再住几天吧。” 老五和弟媳极力挽留。台风打乱了所有计划，母亲的突然决定，让颇有孝心的老五红了眼眶，但母亲是倔强的，我们只好又匆匆返回老家。  

        2018 年寒假，我又陪母亲奔赴沈阳老三的家。途中，二哥邀请母亲在武汉住了两天，然后亲自开车送我和母亲到天河机场。为了让母亲在有生之年能体验翱翔天际的感觉，特意给她买了靠窗的机票。登上飞机，母亲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将脸贴在舷窗上，眼神里满是新奇与期待，像一个即将打开神秘礼物的孩子。飞机缓缓滑行，继而加速，猛地冲破云霄，母亲的身体随着飞机起飞微微后仰，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扶手，轻声惊呼：“哎呀，飞起来啦！” 看着地面建筑逐渐变小，道路如蜿蜒丝带，母亲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兴奋地说：“老也老了，还能开这种洋荤，我这一辈子值了！”老人的愿望其实很简单，我们确总是忽略。 她一会儿凑近窗户，一会儿坐直身子，不停地跟我分享她的新发现：“原来云朵像蓬松的棉花，感觉伸手就能抓到。” 在漫长的飞行途中，母亲对飞机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没有任何身体不适，有的只是兴奋。此后的日子里，这段飞行经历成了母亲多年的骄傲，她经常在院里跟其他奶奶们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在天上飞的奇妙感觉，脸上洋溢着幸福与自豪。

        大年三十，三嫂在厨房忙前忙后，烟火升腾间，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摆满了餐桌。三哥郑重地拿出他珍藏许久的茅台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母亲坐在餐桌前，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过往那些缺少在外兄弟的除夕夜，像无声电影在她眼前放映。她曾在冷清的家中，望着窗外别家的灯火，默默思念着远在各地的兄弟们，那份孤独与寂寞，像冬日的寒霜，冰冷刺骨。老五听说母亲到沈阳过年，一家人特意从上海赶了过来。此刻，老五一家和老三一家齐聚一堂，为节日增添了许多欢乐的氛围。老五和老三兄弟俩一边帮着三嫂摆放餐具，一边热络地交谈着，兄弟情谊在言语间流淌。母亲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眼眶微微泛红，那是感动与欣慰交织的泪花。她轻轻看着身旁活泼可爱的小孙女，望着还在专注打游戏的孙子，眼中满是宠溺，仿佛要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们身上。大家纷纷入座，酒杯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祝福声此起彼伏。母亲接过老三递来的酒杯，手微微颤抖，她缓缓起身，轻声说道：“几十年来，今天终于能和你们一起团年，真好。” 母亲此时的表情，有对过往孤独的释怀，更有对当下团聚的珍惜。这顿团圆饭，不只是一顿美食的共享，更是多年来母亲内心渴望的情感归依，它像一束温暖而明亮的光，照亮了母亲心中那些曾被孤独笼罩的角落。

        2020年春节，二哥陪母亲前往南京大哥家。母亲年事已高，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很多景点都去不了。看着母亲因身体原因无法前往那些承载着厚重历史与丰富文化的地方，想到自己陪伴母亲的时间太少，没能让母亲尽情领略城市的魅力与底蕴，大哥心中也是五味陈杂（尽管大哥是我们兄弟学习的表率，但还是有种愧疚感）。大哥的家周边车水马龙，一幢幢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尽显城市的繁华。不远处的玄武湖，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湖水波光粼粼，清晰地倒映着岸边随风摇曳的婀娜垂柳以及远处巍峨耸立的紫金山，微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层层迷人的涟漪，宛如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但母亲从农村来，在大哥家中，农村生活习惯与城市文明冲突明显。夜里，母亲兴奋得像个孩子，在大哥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还没亮，她就早早起床。在农村，母亲习惯了早起劳作，清晨的时光对她来说充满活力与忙碌。她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走动，在农村老家，地面多是夯实的土地，母亲走路向来习惯步子大些、声音重些。她总觉得自己脚步已经很轻了，却不知道在这城市公寓里，木质地板稍微有点动静就会传得很远。事实上，她的走动惊扰得大家都无法安睡。而且母亲不会用马桶，尝试使用时，总是手忙脚乱，不是把马桶盖弄得砰砰响，就是不小心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这便是农村和城市生活习惯、观念代沟等原因带来的困惑，母亲并非有意为之，只是长久以来在农村养成的生活模式，让她一时难以适应城市的精细与文明。

        二哥把母亲接到也住在南京的侄儿小龙家，同样的事情在小龙家里再次上演，二哥只好匆匆把母亲送回了老家。当大哥知道母亲已经回老家时，自责愧疚顿时涌上心头，大哥原本想让母亲多住几天，好好尽点孝心，可现实却让他只能无奈叹息，内心的遗憾与无奈交织在一起，久久难以散去 。大哥明白，母亲已经年迈，这次在他家也许是母亲人生的最后一次。母亲的突然回家，让大哥经常在寂静的夜晚，都因这份愧疚而辗转难眠，恰似这喧嚣城市中那孤独闪烁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如今母亲就像一座雕像，总是在那里呆呆坐着，与我的交流越来越少。我们兄弟五人，各自在不同城市为生活奔波忙碌，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母亲内心深处最渴望的陪伴与理解。我们总天真地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母亲正在一天天老去。她不过是想知道儿子们生活的地方，在有生之年，能和我们多一些实实在在的相处时光，而非只能在回忆中找寻我们的身影。

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曾经错过的陪伴，已成为我心中无法弥补的痛。如今，我终于明白，陪伴是对母亲最好的报答，理解是化解她心中孤独的良药。

        母亲啊，您操劳一生，将我们兄弟五人拉扯长大，如今，换做我们来守护您的晚年。兄弟五人的家您都已经找到，您的牵挂定有处安放，兄弟们对您的爱，会在每一个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愈发深沉、浓烈！

       平兴胜，华中师范大学本科学历，枣阳市第一中学高级教师，总务副主任。多年从事一线高中政治教学，有丰富的教学实践经验，风趣幽默的教学风格深得师生好评，曾被授予襄阳市学生最喜爱的老师荣誉称号。多次在《中学生时事政治报》、《高中生学习》等刊物发表专业性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