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雹下的偏店
深沉
七月五日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似鹅蛋大小,呼呼地砸在河北省邯郸市涉县偏店村周遭。“九岗十八寨”,岗岗受灾,寨寨遭难。短短数十分钟,“冰弹”铺天盖地袭来,所到之处尽数损毁:房顶瓦片被砸得粉身碎骨,光伏发电板、太阳能热水器的真空管千疮百孔;停在道边的汽车就像刚从枪林弹雨里逃出来的重伤员,车窗被打成了筛子,连整块玻璃都碎得没了踪影。
最让人心痛的是树。原本遮荫蔽日的参天大树,如今好似从严冬里还未醒转,只剩残枝断桠;瓜果飘香的农家小菜园,长势正好的青苗绿野,转眼成了昨日光景;核桃树、花椒树、苹果树……棵棵垂枝低头,叫人看着心酸。
搁在从前,遇上这样的劫难,便是卖儿卖女、妻离子散的下场。拖家带口出外逃荒讨活命,是旧时代刻在骨子里的悲伤记忆:沿邯长古道,过高阳桥,走连索线(连家寨一带,曾用名将军路),到红沙镇(今索堡镇)歇脚,沿茅岭底,出河北省,走楸树园,入山西省。走哪儿住哪儿,开荒种地,落脚生根,从此过上离乡背井的逃荒日子。直到今天,山西麻田、桐峪、郭家峪等山村野岭里,仍住着涉县偏店、井店、更乐等地先民的后裔。
可如今的偏店,又是另一番模样。龙井超市、万家乐超市正常营业,没有抢货囤粮的慌乱;沿街门店照旧开张做买卖,过路村民气定神闲,像没事人一般悠闲自在。偶尔有外人问起灾情,应答也淡定从容。
我正诧异这份镇定,忽见一队穿迷彩服的队伍走来:有的清理断枝,有的清运瓦砾,有的登门入户,在小本子上登记着什么。听说偏店的灾情牵动着各级党委、政府,在统一指挥下,自救抗灾各项工作正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份从容,从来不是凭空来的。偏店人民自古以来,便有抗灾自救、乐善好施的传统。灾荒年间,大批河南灾民涌入偏店村,村民赵麟兆的妻子赵氏心生恻隐,将家中储存的万石余粮悉数捐出赈济灾民。
此事逐级上报朝廷,皇帝深为赞许,御笔题写“男为英杰,女为君姞”,拨白银三千两,下旨建造牌坊以彰功德。这座牌坊为四柱三门形制,柱脚雕刻石狮、瑞猴,檐下镂刻花鸟走兽,曾是偏店村的标志性建筑,见证着当地淳朴良善的民风。
民间相传真武大帝曾在此显圣,护佑过往行商与村中百姓避灾除祸、平安顺遂,因此四方信众络绎不绝,长年香火旺盛。庙宇虽几经兴废,但真武祖师“翊圣保德”的信仰早已融入村风民俗,成了偏店人遇灾不慌的精神底气。
偏店古设高阳关,与山西东阳关武安的黄泽关,并称“三关”。 同属滏口陉交通网络,功能互补
三者共同构成晋东南东出太行的滏口陉通道体系:壶口关(东阳关)是主通道的核心省界关口,高阳关是主通道河北侧的前置中转门户,黄泽关是北侧分支线路的险关。三者一主一辅一偏,分别承担通关、中转、北线防御的功能,共同支撑了晋冀之间粮、煤、杂货的商贸往来与军事调动。
高阳关与壶口关:一冀一晋,互为表里
两关同处邯长古道一条直线上,东西相距仅十余公里。高阳关在河北境内承担商队歇脚、补给功能,壶口关在山西境内负责省界通关管控,是古代商队出省的前后两道门户,也是整条古道上关联最紧密的一对节点,当地民间常将二者并称。
同属太行防务链条,共护晋冀边界
明清两代,壶口关、黄泽关均设官方巡检司,派驻兵员稽查商旅、缉盗安民;高阳关作为涉县境内的前哨节点,与西侧主关呼应,共同构成太行山南段东侧的防务链条,拱卫上党盆地东翼与冀南平原西缘。
涉县偏店两侧山势夹持,古道穿村而过,有“一夫当关”的险要地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明清两代在此设立巡检司,派驻兵员把守古道、稽查商旅,是涉县重要的防务关卡,至今仍保留有巡检司旧址与相关碑刻、石墩遗存。
古代这里也是晋冀商贸的关键中转站,官道两侧遍布商号、客栈、车马行,往来拉煤运货、走亲访友的行人络绎不绝,是太行山区繁华数百年的旱码头。这从村名的来历便可见一斑:龙山西侧曾有服务往来车马的骡马店,店房依山地走势呈东北朝向,过往贩夫走卒都称其为“偏店”。日久年深,店名便演化为村名,至今村中老人仍称骡马店旧址为“马号”。
抗日战争时期,日军从武安出发进犯涉县,在偏店东寨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惨案;解放战争年代,涉县至磁的地方铁路修筑过程中,军民奋战尖饼岭,为解放战争的枪炮粮秣运输立下汗马功劳。新中国建设时期,横跨天堑的尖饼岭渡槽拔地而起,堪称涉县人民改天换地的一面旗帜。
过去、现在与将来,英勇不屈的偏店人民,从未惧怕过任何灾难。天灾无情,人间有爱。冰雹砸得断枝落果,却砸不折太行山里人的腰杆;风雨能冲刷田畴,却冲不散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良善。人人搭把手,个个出份力,偏店人定能跨过这道坎,就像他们祖辈曾无数次做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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