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把小锤子
庆阳市实验小学:雷小萍

前段时间,课间有几个孩子跑到我跟前,侧着脸笑着发问:“老师,我们毕业的时候,您会不会哭?”我顿了顿,心底骤然紧了一下,只轻声答道:“哭什么,你们长大本是喜事。”说完便拿起课本快步走向办公室,终究没敢回头。
整整三年,伏案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一遍遍讲解重复了无数次的习题,这些辛劳于我而言都不足挂齿。唯有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总让平静的心湖一阵阵发酸。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每临毕业,往事便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平日里对他们有爱、有气、有恼、有疼,更藏着三年来沉甸甸、满心苦涩的期盼。待到离别这一刻,千般滋味最终都凝作两个字——祝福。无论期末试卷上是亮眼的97分,还是失意的38分,在我心中,每一个踏实努力、鲜活赤诚的孩子,都同样令我不舍,也永远值得我全然信任。有一届毕业生中的一个孩子说:给我当了快四年的副班长,怎么到最后一学期班长转走了都不把她任命成正班长。我听后笑了,对孩子们而言,她需要的是肯定。今天还有个孩子让在他衣服上写上我的名字,我觉得不妥,没给写,还有今年他们的留言册,我也没有给写,告诉他们我送的签名书就是他们最好的礼物。
是的,每届学生读到六年级甚至五年级,总会有人问起相似的话。他们渴望答案,却又隐隐害怕听见答案。孩童的心如一汪澄澈清湖,欢喜与不舍尽数倒映其间:舍不得朝夕相伴的课堂,却故作满不在乎;眼底翻涌着离别的委屈,偏要扬起笑脸,试探老师是否会落泪。
往日里一句寻常的“老师”问候,从未让我心绪起伏;可临近毕业的这些日子,那声清甜的呼唤,连同眼底藏不住的留恋,一下下叩在心坎,像一柄无形的小锤,轻轻敲得人鼻尖发酸。
台上的少年嬉笑打闹,满身蓬勃鲜活的朝气。集体朗诵、大合唱、舞蹈节目全都在清源堂举行。朗诵时,他们的声音微微发颤;舞蹈表演里,每一个动作都拼尽气力;合唱时,一双双眼眸专注得让人心头柔软。他们倾尽所有,只想把最好的模样,留给母校,留给盛满回忆的盛夏,留给这间清风徐徐的清源堂。骄傲、自豪,夹杂一丝难以言说的淡淡遗憾,交织成独属于2026年夏日的温热。从满心欢喜到眼眶慢慢濡湿,我才真切明白,这份柔软厚重的师生情谊从未变淡,反倒随从教岁月愈发醇厚深沉。这沉甸甸的情愫里,藏着为师一生的责任,更是世间无可替代的独家温情。
还记得初接这个班时,他们才上四年级,小小的个子堪堪够到讲台边缘。淘气天真、活泼烂漫,像一群桀骜又灵气十足的小野马。那时总觉得时光漫长,漫长到仿佛永远等不到毕业分离的这天。可如今他们挺拔伫立在清源堂的舞台,大半孩子身高早已超过我,少年声线褪去稚嫩、变得清朗粗哑。下台前偷偷互比加油的手势,上台前细心为同伴整理衣领,小声提醒彼此别忘台词——骨子里,依旧是当年那群纯粹天真的孩童。

我静静坐在台下,听付明芳校长温柔念出每一个孩子的姓名,每一声呼唤,都像小锤在心间轻轻一击。孙海东校长郑重将毕业证书递到他们手中,从前总攥着我衣角、肉嘟嘟的小手早已蜕变,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接过证书时,指尖轻轻摩挲烫金封皮,仿佛在细细触碰“长大”二字的重量。他们深深鞠躬,轻声道一句“谢谢”,长大带来的,是愈发得体的礼貌与担当。
少年一程,有幸陪他们走完这段求学之路,是我此生难得的缘分。
清源堂内仪式落幕,我缓步上楼,来到孩子们与家长精心布置的教室。我们围在一起合影留念,一捧捧鲜花、一件件小礼物、一张张定格笑容的照片,终于让我、惠永莉老师与班主任冯星皓望着孩子们潸然落泪,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说不尽的不舍。
方才在清源堂,全班齐诵《师恩润心田》,到大合唱《初遇·成长·繁华》唱至那句“谢谢您,老师”,再到全场整齐洪亮的“毕业快乐”响彻厅堂,那柄温柔叩击心房的小锤,自始至终未曾停歇,从离别前数日一直敲到现在。
我拼命按捺心底汹涌的不舍:我清楚,这场分别是他们全新的成长起点,他们将奔赴更辽阔的天地,亲手铺展属于自己绚烂明亮的人生底色。而我守在这里,一届又一届静待孩童到来,与每一批少年仅有短短数年朝夕相伴,往后漫长岁月,只剩遥遥惦念。

“梧桐影里初种梦,清源堂前今展翅。”378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自此辞别校园,奔赴不同的初中学校。我深知:实验小学永远静立于此,梧桐岁岁复绿,书香年年更新,我们依旧在老位置,等一阵清风捎来你们细碎却闪闪发光的消息。
世间最暖、最能予人前行力量的,从来都是一份纯粹真诚的情意。惟愿这般纯粹的师生羁绊,岁岁常在,愈久愈浓。

个人简介:雷小萍,甘肃庆阳市实验小学语文教师。庆阳市作协会员。教育教学随笔集《长路浅痕》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发行。被都市头条编委会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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