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昨天打电话时,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西地的草快把苗遮了,你要是有空……”我正对着监场时间表犯愁,第二天上午要去常屯小学带队监考,本想开口说没时间,可话到嘴边,想起父亲总爱在田埂上转悠的模样——他这辈子,看苗比看自己的腰还重。“爹,你放心,草我准保薅干净。”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松快了些,我才挂了线。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我摸黑洗了把脸,锄头柄在掌心磨出的老茧有点发痒。骑电动车往村西去,晨露打湿了裤脚,风里带着泥土的凉味。离地头还有几十米,就看见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地里一前一后地弓着腰,锄头扬起又落下,动作慢得像老钟的摆。
“爹!娘!”我放快脚步跑过去。父亲直起腰时,后背的弧度像座弯弯的桥,他手里的锄头晃了晃,才勉强拄在地上;母亲正用袖口擦额头的汗,花白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喘得像风箱。他们去年冬天都住过院,父亲的膝盖沾不得凉气,母亲的肺气肿一累就犯。
“你们咋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蹲下去摸了摸父亲的膝盖,果然有些发凉。父亲咧嘴笑了笑,露出牙床的豁口:“打完电话就后悔了,知道你忙。我和你娘寻思,早起能干一点是一点。”母亲也跟着点头,手里的小锄头还攥得紧紧的:“草不等人,耽误了苗长……”
“啥也别说了,你们先到地头歇着。”我把他们往田埂上扶,父亲的手抓着我的胳膊,粗糙的茧子蹭得我手腕发麻。可他俩说啥也不肯坐,就在地边捡杂草,说“看着你干,心里踏实”。
我挥起锄头,才知道这活有多沉。露水把草叶泡得发涨,根须在土里缠得紧,每一锄下去都得用蛮力。太阳慢慢爬上来,把光洒在背上,汗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偷眼看向地头,父亲正给母亲递水壶,母亲拧不开盖子,他就拧开了再递过去,两人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晨光里,他们的白发亮得像银丝。
七点刚过,最后一片草被锄干净时,我扶着锄头直喘气,胳膊像灌了铅。回头看,父亲和母亲并排坐在田埂上,母亲靠在父亲肩上,两人都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父亲的裤脚卷着,露出的小腿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着。我走过去想扶他们,父亲却睁开眼,从布兜里摸出个塑料袋:“给你留的馒头,还热乎。”
下午放了学,我换了件旧褂子,正想往东院扛药水筒,父亲的电话又来了:“直接来地里吧,我把药都兑好了。”电动车刚拐进地头,就看见父亲蹲在三轮车旁,正用木棍搅着药桶里的水,药味混着阳光的暖味飘过来。他手里的木棍上还缠着圈胶布——那是去年冬天摔断了手腕,现在还使不上劲。
“兑药得按比例,我怕你弄不准。”父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泥,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我没说话,背起药水筒时,他伸手扶了一把桶底,“慢着点,别闪了腰”。
药水雾在苗间散开,带着淡淡的腥气。父亲在地头帮我挪管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小时候在这地里追蝴蝶,摔了个泥坑,哭着要吃冰棍……”我应着,忽然发现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催我“快点干”,反而总在我转身时,递过晾好的白开水。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佝偻的背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他在地里转,他在前头锄草,我在后头捡石子。
药打完时,夕阳把田埂染成了金红色。父亲收拾药桶,母亲捡起草里的碎玻璃,我扛着空筒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着挪向地头。晚风里,有苗叶舒展的轻响,还有父亲哼的不成调的老歌。
这大概就是最实在的幸福吧——不是啥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三个人一起把草锄了,把药打了,汗流在同一片地里,影子叠在同一条埂上。累是真的累,可心里那点暖,像晒透了的棉被,沉乎乎、热烘烘的,盖得住所有苦。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