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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下养猪人
文/谢鹏举
一 漂泊
1993年,妈妈结婚了,爸爸是某部侦查连刚刚退伍的军人。两人都是山里人,沿着终南山田峪沟往里十里地在几座山峰对峙的夹角处田浴河拐个小弯,有一座几十米长的水泥桥,横跨在河面上,河岸两侧零零散散住着七八户人家,这地方叫石龙洞,洞口不远处那座土墙茅草房就是妈妈的娘家。再沿着河边的公路往里十里地就是栗子坪。也是乡政府所在地。栗子坪周围几座山坡上散居几十户人家。往东南方向翻过五座山,迎面一峰远看像龙近看像虎,山涧看像牛,半山腰看像狮子。爸爸的家就在狮子脖子上。
婚房是兀立于巉岩上的石板房,十天有八天云朵缭绕,一天有半天雾气迷蒙。云雾中石板房时隐时现时明时暗,鹰一样跃跃欲飞,云一样游荡飘逸。人在雾中,云在身边,随手一抓,就能扯下一片云絮。石墙石炕石屋顶,木窗木门木头凳,家徒四壁、别无长物。简陋如猿人树巢,梦幻若仙人洞穴。妈妈家亦困囧,所有的嫁妆没有撑起一方碎花布的小包袱。说是占有半座山,实际上星星点点的可耕地拼起来不足一亩,最大的一块地儿也就炕面大,最小的比莆篮大不了多少。靠天吃饭,凭运活命。旱时多日无雨,鸟尽人绝、草枯树焦,涝时连绵数月,死缠烂泡、淅沥不止。层峦叠嶂的秦岭、缭缭绕绕的云雾挡不住父母憧憬远方的目光,石顶石墙的陋屋锁不住一对活蹦乱跳追逐幸福的心思,两人拿着一张法律允许双宿双栖的结婚证,走出莽莽大山,走过苍苍平原,跨过汤汤黄河,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尘与土”,从郑州到浙江,从浙江到山东,从山东到广东,从广东到江苏、四海为家到处打工。浮萍一样漂泊到扬州长江入海口时,也就是在唐代诗人张若虚写下千古名篇《春江花月夜》“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地方,我出生了。生来白净,盈盈如月,甚是可爱,父母起名珠珠。意即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妈妈说,漂泊的生活是辛苦的,但是跟爸爸在一起她是甜蜜的。妈妈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温柔善良,爸爸虎背熊腰高大强壮江湖义气,我一个女孩,小家碧玉小鸟依人活泼可爱,一家三口和和睦睦亲亲密密其乐融融,虽然无根无基、客居异乡,但从早到晚局促的小租屋里笑声爆棚。唯一遗憾的就是——钱包塌瘪生活紧巴。邻居租户和房东背地里说我们家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妈妈细细长长的眉毛跳了一下说;苦中作乐也是乐啊,笑总比哭强。
人生往往是画圆。就像嫌家贫厌母丑的游子,闯荡一番苦辣尝尽,最终还是觉得家乡好妈妈亲一样,在我个头长到几乎挨到爸爸咯吱窝的时候,一家三口结束了漂泊,回到了家乡——秦岭终南山。“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据说,杨过和小龙女在那里度过了他们最浪漫的后半生,留下了千古的武林佳话。千年过去了,这里依旧山清水秀,只是等待着爸爸妈妈的,并不是浪漫的武侠生活,而是严峻的生存考验。
二 果子狸
在万千的发财路径上,爸妈挑来拣去,反复琢磨,多番考量,最终选择了人工饲养果子狸。既然人工饲养,就得有舍有圈,设圈必得建在平展的地方,必得靠近公路,靠近村镇,便于出栏销售,便于采购饲料。
老天帮忙,爸妈“按图索骥”苦苦寻觅,在钟南山北麓土塬根下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废弃多年的水力发电厂。原来靠田浴河水发电,黑河引水工程顺手牵羊引走了田浴河后,缺了水的发电厂“缺血而亡”,荒废多年,曾经机器轰鸣灯火璀璨的地方,曾经标志着农村电力现代水平的“工业明星”,如今如僵尸一般荒凉恐怖。高大巍峨的机房里人去楼空,灰尘堆积,蜘蛛结网,老鸦构巢,蛇鼠乱窜,凄惨得能拍聊斋志异的鬼狐惊悚片。生活区的职工住房腰塌背坨、残破不堪,摇摇欲坠,曾经小桥流水芳草茵茵如同花园一样的院子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我们拨开茂密的草丛,走进一座比较完整的住房时,几只蝙蝠扑棱棱迎面掠过,吓人一身冷汗,接着一大窝老鼠从裤腿脚面匆匆奔逃。房间里的灰尘快有三公分厚,蜘蛛网千丝万缕混乱交织,犹如城中村逼窄楼巷天空纷乱的线路。散了架的柜子断了腿的木床散发着浓浓的说不清的馊味和霉味。脚下的蚂蚁成群结队横行无忌,一抹夕阳从犬牙不齐的围墙几颗泡桐树枝叶缝隙射过来,斜斜的扎在门口,光柱里分明能看见有硕大的蜘蛛繁忙的蠕动着吐丝结网。我心想,这地方能住人吗?阳光里半明半暗的爸爸伸手撕扯了几把头顶的纵横交错的蛛网,浓浓的眉毛下清亮的眸子环顾了发电厂的厂房宿舍和周围一圈红砖围墙,咧开厚厚的嘴唇嘿嘿一笑:这地方真是太好了,这就是我们的家。上过中学的妈妈更浪漫,模仿马致远《天净沙 秋思》即兴赋词;
荒院 疯草 破屋
蚂蚁 老鼠 蝙蝠
彩凤 宏涛 珠珠
斜阳照秋
一家创业立足
妈妈把一家人的名字嵌在词里,也把发家致富的雄心壮志楔进脚下这片即将成为果子狸养殖园的热土。尽管妈妈的天净沙写的很烂,但它确是我们那天响亮的宣言书。
爸妈办理了饲养果子狸的手续。我们整整用了七天的时间,割去荒草、修葺屋顶、扫去灰尘、涤尽蛛网、堵塞蚁洞、抹亮窗棂、擦洗桌凳木床,这个破败不堪的地方在我们辛勤改造中干净整洁换了模样,成了一座很不错的饲养果子狸基地。爸妈还在刈过荒草的院子用镢头铁锨深耕出黑黝黝的土地,种上各种蔬菜,又把残破的厂房改造成白墙蓝瓦的圈舍,然后从汉中的大型果子狸养殖场引种。当时,果子狸的收购价格很好,爸妈期盼着能够赚到第一桶金。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我们被一阵果子狸的叫声吵醒了。爸爸披上衣服就冲出了房间。两个小偷居然在圈舍的墙上挖了半人高的大洞,正准备把这些果子狸的幼崽偷走。好在父亲当过侦察兵,熟于擒拿,精于散打,闪展腾挪,以一敌二,两个贼人鼻青脸肿落荒而逃。爸妈修补了盗贼挖掘的窟窿后,养了四条狼狗护卫近十亩地的院子。
狼狗嗅觉灵敏,一惊即醒,一醒即吠,什么样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一叫声起,四叫同鸣,轰轰如雷,草动鸟飞。每次狗叫,爸爸翻身坐起手持电筒健步巡逻。四条狼狗各具形态,老大一身纯白,四蹄漆黑,老二一身乌黑,四蹄雪白,老三一身毛白一块黑一块,黑多白少,晴天转多云,老四一身毛黑一块白一块,白多黑少,阴天转多云。个个威猛如虎,凶残似豹,声如狮吼。曾有不轨者手趴墙头,觑目偷窥,行迹鬼祟隐秘,依然被狼狗发现,四条狗啸叫着奔跃而止,吓得偷窥者跌落墙外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其后数年里,再无盗贼光临,爸爸依然神经紧绷坚持夜夜巡逻着。爸爸的闻吠而起,一次次的在我脑海刻下印记,形成敏感的条件反射,后来我上学住校,即便在学校宿舍里,半夜里听到周围村庄一丁点狗叫声也会惊醒。
爸爸没有再抓到贼,却在一天晚上发现了几只果子狸没有进食。爸妈怀疑有了疫情,翌日一早爸爸把其中最温顺的两只装进了铁笼,开着摩托车把妈妈驮到南西宝线路口,妈妈乘大巴去了杨凌找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教授诊断分析。教授在西安开研讨会,妈妈提着铁笼又从杨凌搭车去了西安。
在母亲出去的那天,几乎所有的果子狸都纷纷不进食了。教授确诊为犬瘟热瘟疫,叹息我们缺乏经验,竟然没有给果子狸接种疫苗,以至于让果子狸患上了不该患的疫情。因为发现太晚,上百只果子狸幼崽统统呜呼哀哉。
爸妈辛苦打工省吃俭用多年积攒,变成了一堆横七竖八面目狰狞的果子狸尸体。我们已没钱再从大场引种。于是爸爸妈妈商量,不如我们就养野的吧,便宜,更重要的野果子狸经风历雨优胜劣汰,皮实,耐活,生命力强。
爸爸脸皮博不肯给人下话,妈妈就东挪西借筹措了一笔钱,开始从山里猎人手上低价收购果子狸。之前从大场引种过来的果子狸,人工驯化,“驯”了野性,“化”成温顺,接近乖乖绵羊。而收购的这些果子狸,野性十足,暴戾凶猛,动辄咬人抓人,极具进攻性危险性,而且不通人性不识好歹,一次我善意的将妈妈做的香喷喷的红烧鸡腿递给它吃,它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咬伤了我白嫩嫩的手,害的我多夜连连梦魇,一度非常担心我哪天会不会突发狂犬病。
这些野家伙有的是掉入陷阱被抓住的,有的是被掩藏在草丛中的铁夹钳住的,有的残腿,有的跛脚,有的皮绽,有的骨折,需要治疗、打疫苗、需要规养、驯化和分类。这比养家果子狸难度大很多,具有丰富经验的爸妈,倾注了足够的耐心,缜密的细心和坚强的信心,像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饲养着那群野物,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果子狸慢慢的又发展到了近百只。
在好多个月明星稀风声温婉的夜晚爸妈躺在床上,张开他们极富想象力的翅膀,海阔天空的畅想着未来的灿烂辉煌。现在一百只,三年之后就能发展到几百只,五年之后就是上千只,这样滚雪球一样滚下去,会不会滚出一座金山来。每每说到这里爸爸就一个鲤鱼翻身,打坐起来,两眼放光、声音铿锵:有了钱我们也在村里盖一个三间两层的洋楼。妈妈跟身坐起,目如星月、熠熠生辉,一副蔑视天下的气势;村里人新盖的都是二层,我们还两层啊?
然而后来的结局正应了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2003年那场源起广州席卷中国大地的非典疫情,让爸妈推演的金山,变成了压碎我家美好天空的泰山。在著名专家寻找非典根源的叙事剧本里,无辜的果子狸疑似招灾惹祸的元凶。政府如临大敌神速管控,即刻严令封闭养殖,杜绝流通,禁止销售。就在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曾经投资养殖的债权人不约而同的上门追款。所有的钱都在果子狸身上长着呢,果子狸还在圈里,没有交易哪来的钱?爸妈就拍着腔子赌咒发誓说:只要人还活着,你们的钱一分不会少!债权人中有亲戚有朋友有逐利商人有投机的闲人。可是在“维权”上,步调一致,异曲同工,态度一样坚决,脸孔一样冰冷,口吻一样严厉。什么亲情什么友情,金钱面前,狗屁不是。人间世态摘下滤镜,露出生硬的凉薄。
还钱的希望就是等着政府解禁。爸妈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的渴盼着解禁令下来,等啊等,等啊等,等得西边院墙外泡桐树花开又花落、花落又花开;等得院里的蔬菜荣荣又枯枯、枯枯又荣荣;等得妈妈平展细嫩的眼角不知哪一会长出几道鱼尾纹,等得父亲原本乌黑的头发鬓角已经花白。等待的时间是最漫长的,等待也是最烤人,最熬人的,能把一吊子鲜肉烤成肉干,能把一锅稀汤熬成锅巴。能把人的心捏扁捏圆,捏成碎渣。这段时间,我们没有收入,还得继续把果子狸养着,勒紧腰带、艰难度日,有时吃了上顿没下顿。人尚且存活艰难,四条狗自然养活不起。一个春光明媚,适合百花盛开的日子,困囧的爸妈把四条心爱的狗送给了一个爱狗的老人。从此喏大的院落再也不闻狗吠声。那天爸爸帮着把四条狗装进一个客货两用的车厢,眼睛红红的举着僵硬的胳膊一直挥动着,直到乡间小路上远去的车辆渐渐隐入尘埃,爸爸还在眺望。妈妈不忍离别,却躲在窗后看着四条狗的离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而哭得最伤心的其实是我。四条狗早已成了我的亲密的朋友我的开心的伙伴。
狗走了,人不能走,人还在等待中苦苦煎熬。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犹如七个漫长的世纪,终于在一个冰消雪散河边看柳的早春二月里等来了解禁令。各种科学证据证明,非典与果子狸没有半毛钱关系。当我们一家人沉浸在果子狸平反昭雪的喜悦中时,政府颁发了更为严苛的指令,果子狸全部放回大自然。但政府并非冰冷无情,每只果子狸象征性的补了2年养殖费。我们赔了底朝天,三层楼的美妙愿景,在海市唇楼中一夜崩塌灰飞烟灭。
三 养猪
爸爸是属牛的,属牛的人跟牛一样都有个犟脾气,认死理不服输。妈妈属鼠的,鼠字头顶着一个“臼”,击而不破,打而不尽。鼠的属相注定了妈妈一生屡受磨难而不屈的命运。两人真是天生的一对,一个倔犟一个能忍,啥样的苦和难都能被他们锋利的喙嚼碎了吞咽了。
遣散完一百多只果子狸后,我们家还背着一河滩的烂账。看着一座座空荡荡残留着果子狸特殊气味,空气中偶尔飘零的兽毛的圈舍,看着一圈院墙围拢的十几亩“家园”,眺望不远处层峦叠嶂郁郁葱葱的终南山,爸妈满眼茫然,不知今后路在何方?
山不转水转,养猪!
养猪的灵感源于一件小事的启迪。
纠缠两年之久的果子狸事件让爸妈焦头烂额身心疲惫,尽管金钱梦碎成一地鸡毛,但毕竟尘埃落地,妈妈拿出所有的积蓄,准备给全家人做一顿久违的有酒有肉的饭菜。妈妈骑着自行车到了十里外的镇上采购食材。肉价涨得让妈妈瞠目结舌,两年前一斤肉十二、三元的价格,竟然涨到十八九元,精品肉或排骨甚至二十元。妈妈割了几斤肉顺路拐进一家饲料店打问价格,饲料却维持着原来的价位。妈妈心动了。回来后饭桌上,妈妈还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讲完,爸爸就端起酒瓶子,咕嘟嘟一饮而尽,眼脸血红的说;成!咱就养猪!我就不相信,老天爷啥事都不帮咱。说完此话,爸爸又习惯性的将军一样挥了一下手,仿佛把肚子里一切的郁闷和不快统统挥去。
“猪肉吃了几千年,肯定不会出现跟果子狸一样的问题。”妈妈对养猪做了零风险的预测。爸妈小时候都给家里的猪拔过草,看着后院的猪吃野草吃剩饭的长大,并无什么技术门槛。
两人搂起袖子,挥汗如雨把果子狸圈改造成猪圈。爸爸依然是堂堂男子汉不肯弯腰,妈妈就放低身段腆着脸求爷爷告奶奶,筹借到一笔钱,在临近村里一户知根知底的养母碴的人家逮了九头土猪崽开始了养猪事业。那时候爸妈按照传统办法养猪,春夏爸妈翻坡越岭到处割青草,以草为主,以料为副,秋冬爸妈钻进南山树林捡拾橡树蛋采摘野果喂猪,副食为辅,饲料为主。一年半后肥猪出栏,加上猪肉价再度上涨,爸妈挣了一笔巨款,除还清债务,还剩足够的钱从大场进购品种更优良的猪崽和配套更先进的防疫设备。
花无百日红,人无三年顺。
还没到三年 ,又一场灾难从天而降。
当爸妈雄心勃勃购买了二百多头猪崽,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猪蓝耳疫病全国爆发。我们从大场购进的仔猪免疫性能好,加之爸妈严格坚持定期防疫检查,远远近近的养猪场都传来“噩耗”时,我们家却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我家的这次灾祸是人为引起的。
曾经给墙壁上凿洞盗窃我家果子狸的两个盗贼中,其中一个叫王某,被父亲暴打一顿后,结婚五年不孕不育,说是父亲一脚踢在他的命根上让他去了势,断了香火,于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两天前,王某姐夫的养猪厂大面积患上蓝耳病,一次宰杀了一百多头,王某借着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再次给墙上凿洞将一只患病的猪腿扔进了我家的四号猪圈。短短的几个小时,蓝耳病迅速蔓延。先天晚上这个四号圈里三十多头猪还活蹦乱跳精精神神的,谁知第二天早晨,当爸妈打开猪圈门时,两人都傻眼了,妈妈手里的水桶,爸爸手上料盆一起咣当落地。一头头猪剧烈咳嗽、呼吸困难、耳臀发紫,高烧腹泻。爸妈明白这是高致病性蓝耳病。相邻的五号和三号圈舍也不同程度有猪感染。
我的神,我家的天塌了!
爸妈第一时间报告了当地政府和防疫部门。县防疫站来人严令尽快把患病猪全部宰杀,挖坑掩埋,扎实消毒,防止疫情扩散。爸妈把三号和五号圈舍已经感染的猪关进四号病舍后,心如菩萨憨厚善良的他们不得不向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宠物”开了杀戒。他们心里明白,如果对这四十头猪仁慈那就是对另外一百二十头猪的残忍。
屠杀行动是晚上开始的。
那晚电闪雷鸣,雨大得就像决堤的海水从天上倒灌下来,牛毛毡、石棉瓦搭建的圈顶在第一波大风中就被掀翻撕碎,席卷着飞向四面八方的雨夜。我本来是给爸妈送伞来的,谁知我细嫩的胳膊和窄小的手掌根本抵不过强风的撕扯。一眨眼的功夫手中的雨伞就凌空飞去,差点将我拽倒在地。我站在风雨中,眼睁睁的看着爸妈如何将一头头病猪送上西天。平时温顺的猪,在死亡临近时揭竿而起与父母进行着殊死的搏斗。一道道刺眼的闪电中,一条条蛇一般野蛮的雨鞭中,我看到我的爸妈一次次扑向奔突着绝望的嚎叫着的病猪。爸爸饿虎扑鹰般将猪摁倒,妈妈手中的榔头应声而下,闪电中砸破的猪头冒出的血大坝管涌般喷溅到爸妈的脸上,猪便在砸击下由开始四蹄乱蹬头脖奋扬尖声锐叫到渐渐抗争放缓最后一动不动的躺卧在雨中。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了,那头公猪凶猛的一头将爸爸撞倒,又吼叫着向妈妈扑去。我大叫一声“妈!”顺手操起圈舍墙头的一把铲粪用的铁锨向猪砸去。公猪一蹄子把铁锨蹬飞,转身吼了一声将我压倒在它滚烫的肚皮下,闪电中公猪紫红的舌头滴答着黏黏的牛奶般的涎水,白厉厉的牙齿,朝我的小脸蛋啃来。我吓得浑身筛糠一般抖颤,恐怖到极点。爸爸一个鲤鱼打滚追过来一把薅住了公猪的尾巴,妈妈抡圆了胳膊一榔头精准的砸在公猪的脑门芯上,公猪当下噗的向天喷出一口红红的血雾伧然倒地。此时圈舍的猪已经乱成一团,东奔西跑,惶惶求生,有的撞栅栏,有的翻墙,更多的是拥挤在墙角吱哇乱叫索索抖抖,爸妈将一头爬上墙头的猪拽下来,爸爸膝盖大山一样压住了猪肚子,双手铁钳般的将猪乱蹬的蹄子牢牢的卡住。妈妈手中的榔头一下下朝猪脑壳砸下去砸下去,鲜红的血一股股射向爸妈的脸脖胸口,两人已成血人……我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恐惧还是因了刚刚经历的惊魂一幕哇哇大哭起来,雷声雨声迅即将我的哭声淹没……
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大雨停了,乌云散去,天空露出深邃的湛蓝。四个圈舍里横七竖八的倒满了病猪的尸体,殷红的血在低洼处雨水形成的小溪中流淌,精力耗尽的爸妈也躺倒在圈舍血水横流的冰凉的水泥地面上。那把沾满血水和猪毛的几公斤重的铁榔头还牢牢的攥在妈妈的手中。
那夜之后,刚强铁汉的父亲昏昏沉沉死了一样整整睡了几天几夜。倒是瘦消的妈妈第二天上午九点就醒了,去附近的村里请来七八个好心的村民,帮着把四十多头死猪用架子车一车一车拉到电厂南面的半山坡上挖坑掩埋了。
妈妈没有停歇她忙碌的脚步。
妈妈让我守在爸爸的床头。她用皮管子接到水龙头上把重灾区四号圈舍角角落落冲洗干净,喷洒了消毒水,撒下厚厚一层白灰,然后给没有染病的一百二十头猪逐个的注射防疫针,给其余的圈舍也认认真真的进行了严格的消毒。
爸爸是四天后的一个中午醒来的。醒来后的爸爸有点木呆,头发蓬乱,眼神暗淡,反应迟缓,行动僵硬,霜杀的茄子一样蔫了。跟之前那个龙行虎驤的他判若两人。
爸爸彻底被这场灾难击垮了,从肉体到精神全面崩塌。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是傻子似的坐在窗口,或者软塌塌的斜依在门框上,干涩空洞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发呆。爸爸高大的身形一天天在我的眼中矮小下去。我莫名的惶恐,爸爸是座山,顶着我家头顶的天,爸爸倒了我家咋办?妈妈抹着我的我头说;不怕,还有妈呢。咱家的天塌不下来。
妈妈的肩膀真的顶替爸爸扛住了厚重的天空。
那段时间是妈妈最忙碌最辛苦的日子。原来两人一起搭帮、忙的都是脚后跟打后脑勺,现在猪场所有的活路全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每天四次把搅拌好的饲料,一桶一桶提到饲养区,给五个圈舍的一百二十头猪喂食喂水,冲洗猪粪,打扫卫生,测量猪温,观察长势,圈内圈外消毒……妈妈的体重不到九十斤,可是却扛着一百斤重的饲料袋,迈过储藏室的门槛走向二十几米远的院子的贴瓷拌槽,我看见妈妈脸涨得通红,腰背在重压下微微的坨下去,迈动的双腿也微微的颤抖。在满院蝉鸣中我听见了妈妈不堪重负的喘息,听见了妈妈双脚踩在地上的沉重,仿佛一步一步踩在我的心坎坎上。我多么想帮妈妈,可是我使出吃奶劲连袋子挪都挪不动。我狠劲的吃饭,吃到几乎把肚皮撑破,我想尽快的长大,恨不得一夜就长成爸爸那样魁伟的身材,把可怜的妈妈替换下来,我想变成电视里的变形金刚,把猪场所有的活路揽下来……
爸爸的消沉颓废还在延续,直到两个月后妈妈已忍无可忍。我来到人世八年间第一次看到妈妈雷霆震怒。那天妈妈柳眉竖起,细细的眼睛睁成核桃大,像轮着铁榔头砸猪脑壳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爸爸一个耳光,接着像母老虎一样咆哮着;宏涛,你要是个男人,你就给我站起来!
耳光过后,爸爸苍白的脸上隆起五道红痕。爸爸一个激灵,如遭雷击,耷拉的眼皮突然睁大,浑浊的眸子瞬间清亮。我从他清亮的眼神里看到以前那个爸爸。
妈妈的手在半空中定格。妈妈看着自己这只手,这只五根像葱段一样白皙单薄的手指,这百般揉搓万般磨砺依然细嫩的手背、纹路清晰的粉红的掌心……妈妈没有想到她会扇那一下,妈妈的眼里含着一颗晶亮的泪珠,爸爸站起来一下将妈妈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胳膊像合拢的大坝一样慢慢的圈住了爸爸结实壮硕的后背……
我家的天空又阳光灿烂了。
重新站起来的爸爸无疑承负了猪场最繁重的活路,妈妈在空闲之时有了给自己充电的机会,一边买了很多养猪技术书籍,一边去河南安徽,去省内的泾阳三源等地参观学习办得好的猪场经验,回来之后结合自己猪场的实际情况,跟爸爸一起商量改进的思路和措施。只要是附近有任何有关养猪和有关创业的培训班,她知道了都要去参加。有一次县上有一个连续10天的培训班,妈妈每天走五六里路到公交站乘车去县上,参加完培训回来天色已黑,她还要再继续帮爸爸干一阵活,直到很晚才睡。渐渐地我家猪场开始向着现代化养殖标准迈进,增添了搅拌饲料机,自动水压消毒器,隔离面罩和卫生服,爸妈戴着透明面罩一身白亮亮的卫生服“上班”像医生一样圣洁俊逸。后来还进化到网络管理,五个圈舍安装摄像头,根据每个猪的实际情况分类编号,每头猪脖子戴了体温血压观测圈,爸妈坐在电脑前就能清晰的看到五个圈舍里每个猪的动态,哪头猪一个伤风感冒都能在第一时间从电脑后台监控数据上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或者仅仅是因为爸爸本来就比妈妈年龄大几岁,他好像老了很多、一脸沧桑。但是妈妈却长得依然那么漂亮,甚至比附近村上比年龄小她很多的妇女还要年轻。爸妈有时去逛集镇,外人经常把两人认作父女。每被认错一次,爸爸就哈哈笑着说一回;嫁给我后悔了吧,一次次吃亏。
2009年,一只只猪都养的白白胖胖。我们再次遭遇挫折。全球金融危机,经济下行,大形势下养猪的利润空间收窄。一场大雪落下,天地白茫茫一片。爸妈赶紧联系销路。因为猪价在风雪天会比晴天每斤高出二毛钱。一个商人带来两辆东风大卡,一次买走六十多头猪。装完车,爸爸咧着大嘴嘿嘿笑着目送卡车离去。不料,咣的一下,向前滑动的车厢把装猪的铁台架挂倒了,上百斤重的铁台架砸在了爸爸的左脚上。妈妈焦急的询问,爸爸笑着说没事,可是一瘸一拐回到房间时脚已经肿的连鞋都脱不掉了,妈妈只好用剪刀把鞋子剪开。我看到豆大的汗珠从爸爸的额头低落下来,脸色惨白,嘴唇发乌,他却嘴硬,反复说不疼。
爸爸脚的大拇指砸骨折了,需要3个月的恢复期。而我那时正在镇里上中学,周一到周五都要住校。这段时间,养猪场所有的活路再次压在妈妈的肩膀上。她有的时候忙的一连几天头发不梳,脸也不洗,甚或衣服的纽扣都扣成鸡上架。我印象中那个漂亮洋气的妈妈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
在猪价格剧烈的跌宕起伏中,很多猪场大浪淘沙一般消失,我家的猪场依然挺立在钟南山下。终于在2015年猪价长到令人咂舌的时候,我家的猪猪成了金猪。后来我们的猪场发展到500头规模。爸妈买了iphone6s,买了汽车,盖了小洋楼,我也上了大学。
四、未来
我念的大学据说在全国排名十几名。在西安市的五大名校里面,我这个成绩是属于年段倒数的。但是在我家乡,我已是全县的佼佼者了。据说男孩的智商取决于妈妈,妈妈笑称那一定是基因突变了。
大学里的同学大部分都来自城市,他们吃过猪肉却不一定见过猪走路,更不会知道一头猪从小崽到肥壮的养殖过程。我觉得我应该为父母感到骄傲,但是每次说起父母,我竟然不好意思向同学们提及父母是养猪的。
现在,政府为了保护秦岭地区的生态,设立了秦岭植物园。我们家的养猪场的位置恰好就在植物园的“脸面上”,无疑属于拆迁之列。我在电话里问爸爸妈妈,养猪场拆了我们还养猪吗?电话那边妈妈气吞山河的说:“养啊,当然还要继续养。还要给你在大城市买房娶媳妇呢,所以这次要建一个能同时饲养一千头猪的大猪场!”我了解我的爸妈,他们绝不是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而是说到做到的计划……
我突然感到喉咙发干,身体发抖,一股热流从胸膛窜起来,冲上脸颊,有凉凉软软的东西从眼角滚落……
谢鹏举 厦门大学毕业,西安交通大学MBA工商管理硕士。影视剧编剧、导演。代表作网路电影《异爱》《梦境心理女师》编导。周至县作协会员。现为华夏城投项目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