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谪仙独白——李白:盛唐的风与月
他不是人间的客,是天上被贬下来的仙人。公元701年,碎叶城的一间帐房里,一声啼哭落进西域的风沙。那一年,武则天还在位,大唐的国运正从鼎盛向更深处滑去。谁也不知道,这个胡地出生的孩子,会成为中国诗歌史上最明亮的一颗星。
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他年轻时便才气纵横,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蜀的船上,他写下“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那不仅是地理的开阔,更是他一生的注脚——他永远在走向更远的地方。
他自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被玄宗召入翰林时,他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施展抱负的机会。可他太天真了,翰林供奉,不过是御用文人,替皇帝写写歌词、点缀升平。他失望,却不肯低头。他让高力士脱靴,让杨国忠磨墨——那些被写进戏剧里的狂傲,其实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庸俗世界的最后抵抗。
他孤独。“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热闹是别人的,月是他的,影是他的,孤独也是他的。他一生朋友无数,杜甫、孟浩然、贺知章……可他骨子里始终是孤身一人。那种天才与时代之间的错位感,无人能真正分担。他被流放夜郎,又遇赦放还,晚年漂泊困顿,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写下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不是胜利者的凯歌,是一个历尽沧桑之人放下重负的轻快。
他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装下他全部才华的世界。朝堂装不下,他去山水里找;功名留不住,他在酒里找。他写“天生我材必有用”,写“长风破浪会有时”,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把自己活成了盛唐的象征——热烈、自由、不羁,又带着无人能解的落寞。
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独特的存在。杜甫是沉郁的,王维是空灵的,白居易是平易的。唯有李白,是呼啸的,是奔涌的,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他用最自由的句式,写最磅礴的情感。他不属于任何流派,他本身就是流派。
他不是完人。他功名心重,识人不清,晚年甚至站错了队。可他从未背叛过自己。他的一生气节,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宁可孤独,绝不庸俗。他教会我们,人不仅可以活着,还可以活得痛快。
公元762年,他在当涂江上饮酒,醉入水中,捉月而死。不知真假。但这很李白。他以月光开始,以月光结束。他不属于人间,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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