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珊      图/来源网络     编辑/谦坤

 

 

       庭外盘桓，难登堂奥。“海滨邹鲁”要做文章、讲故事，其难度往往更甚于沙中拣金的贫瘠之地。

       好在有这样一部电影，开轩启牖，让人得以瞥见老厝中的三餐四季、一世哀乐。这便是今年“五一”上映的《给阿嬷的情书》，截至5月11日，近20万观众在豆瓣上打出9.1的评价，一举刷新今年华语院线电影开分纪录。

        这部电影是导演蓝鸿春“潮汕家庭”系列电影的第三部，是一部地道的潮汕方言电影。它以几近完美的方式，解决了超越方言电影的普遍性难题——在地性与普适性的关系。

        一言以蔽之，所谓“方言电影”，“方言”虽在“电影”之先，但核心词仍是“电影”。

       好电影，首先得是一个好故事。潮汕是著名侨乡，潮人足迹遍布天下，素有“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一说。不同于该系列前两部作品聚焦潮汕家庭代际矛盾与伦理亲情，《给阿嬷的情书》在题材分量和时空跨度上，均实现了大幅升维。

       升维的背后，是导演团队取材视野的极大拓展。2019年，蓝鸿春因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前往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印尼等地，接触了数百个海外华人家庭，一路搜集了许多潮籍华人华侨心系故土、守望相助的事迹。无数悲喜交织的命运如浪潮奔腾，而其中涌现出的“情义”，深深击中了他。

       19世纪上半叶至20世纪70年代，漂洋过海、背井离乡的人们，把省吃俭用攒下的财物连同书信一起寄回家乡。这种银信合一的凭证，便是“侨批”。

       经过四年的沉淀，一个以侨批为纽带，关于“情义”的故事雏形，在蓝鸿春的脑海里渐渐浮现。

       债务缠身的晓伟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的富豪阿公郑木生，却意外揭开了一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阿公早已去世，那些支撑阿嬷叶淑柔半生期盼，以及一家老小生计的批信，竟都出自素未谋面的女子谢南枝之手。

        南枝是谁？与木生是什么关系？木生又因何早逝？影片一开始便迅速抛出悬念，利用一张合影设下“圈套”，然后镜头追随晓伟在泰国的遭遇，在不同时空的切换中，逐渐揭开答案。

        影片始终保持明快、流畅的叙事节奏，在抽丝剥茧的追踪中，点缀以插科打诨的互动，有回溯，则有呼应；有反转，必有伏笔。即便是抒情性的闲笔，亦暗藏深意。直至南枝的人物线交代完毕，整个故事拨云散雾，一幅“枝连木叶”的生长脉络随之呈现。

       这种出自匠心、却不露雕琢痕迹的高明，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结果——影片90%以上的情节源自众多华人家庭真实经历。命运是最伟大的编剧。

       影片延续了蓝鸿春一贯的写实主义风格，以白描勾勒取代重彩渲染。片中，晓伟的家人因为误操作，让木生早逝南洋的真相在阿嬷淑柔面前曝光。面对手足无措的众人，阿嬷缓缓起身，慢慢踱向后厨，叮嘱众人“把橄榄菜装好”。在变故面前，老人看似平静，实则正全力攥紧生活恒定的秩序，以沉默抵御风浪的尖啸。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哀而不伤的节制，既符合儒家“中庸”美学，亦深谙清代名臣汤金钊笔下的理想：“为有才华翻蕴藉，每从朴实见风流。”

       好故事，灵魂在人。《给阿嬷的情书》是中国影史上首部由素人主演、票房破亿的故事片。一众主角，从青年木生、南枝、淑柔，到老年阿嬷，都是第一次拍电影。

       启用素人的好处，在于原生态的素朴，但难点也恰在于此。《给阿嬷的情书》人物和故事具有高度的提炼性、典型性。例如，木生的绰号“铁膊”（鲽脯），在潮汕话中，本义是大地鱼干，用来形容那些又干又硬、越挫越勇的人。除了血气方刚的少年感，木生还要有一种“让地主小姐愿意跟着穷小子私奔”的征服感的魅力。淑柔年轻时是游神仪式上扛标旗的头标，她的美是“天然出芙蓉”式的，要淳朴，还要够亮眼，才能让木生的一见倾心变得可信。

       如何让没有经验的素人演活角色？导演蓝鸿春的法子很直接——没法“演”，就靠“选”。选角直接找到最“对”的人，本色上阵。

       影片70%以上的前期筹备时间都在选人，剧组前后花了9个月，不停海选、面试、试戏，包括在短视频平台上筛选潜在的候选者。仅女主角南枝，就花了半年多，面试了上千人。蓝鸿春甚至为演员做了MBTI人格测试，以求百分百贴合角色设定。最后，剧组像大海捞针一样找到出演少女南枝的李思潼时，她还是广东财经大学金融专业的大二学生。

       而老年淑柔的扮演者吴少卿，是活跃于短视频平台的当地阿嬷，第一次拍电影。导演对她的评价是：“不用演，坐在那里就是阿嬷本人。”

       影片还集结了“夏雨来”赵曙光、“水鸡兄”李树浩、如姨等一批潮汕本土熟面孔。对于这些演员，导演采用类似纪录片的办法，让演员置身现场，去感受、去捕捉情绪，凭直觉发挥。

       李思潼进组第一场戏，就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幕——南枝去银信局寄讣告。蓝鸿春让所有群演把细节彩排到烂熟，把每一段对话、每一个举止都安排妥当。待一切布置停当，南枝走进片场的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所有的情绪、反应，一切水到渠成。

       这种“无为而治”的戏味，有如潮菜烹饪之道，提鲜靠的是食材的搭配、时间的酿造、火候的到位，而非倚赖添加刺激性的“噱头”呛喉。

       通过木生、南枝、淑柔等人物形象的塑造，潮汕人这个有些神秘也容易被概念化的群体，带着呼吸和表情走到了台前：你能看到木生踩三轮车时，汗水凝结的盐粒迎着太阳闪光，也能感受到南枝模仿木生的口吻写平安批时，一笔一划吃力的运劲。而晓伟和小叔、木生与狄功、南枝爸爸与舅婆的互动，则在大银幕上展现了潮式幽默与人情世故。

      最难的，还是“情”。木生见义勇为，为助同乡抗击贼寇献出生命，是出于“情义”；南枝为报木生救父之恩，选择替他扛起养家责任，也是出于“情义”。在近二十年时间里，南枝和淑柔在一封封侨批的往来中彼此扶持、互为慰藉。南枝一直记得木生的约定，给淑柔寄去自行车；而淑柔则小心保存着夹在信里的一朵木棉花，那是她远隔重洋的“念想”。

        两人暮年初遇时，南枝鬓发如霜，已经失忆，却还不忘询问淑柔：“咸猪肉收到了吗？好吃我再寄。

        ”静水流深，万取一收。这种诠释的方式，非常“潮汕”，像咀嚼橄榄一样，令人久久回味。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潮汕”味道，固然与全片95%的潮汕方言与俚语对白所营造出的生活氛围相关，但无论是方言的运用，还是英歌舞、营老爷、拜月娘之类的民俗，都并非游离外在的标签，或是单纯营造地域“奇观”的材料。地方文化元素始终与故事和人物之间保持着深入肌理的高适配度，宛如美食之香气，自内而外氤氲而生。

       譬如，“平安当大赚”等俗语，传递的是潮汕族群的处世哲学；中秋节到了，南枝将拜月娘的油柑分给租客，是华人群体以传统习俗凝聚乡情、维系团结的具现。还有南枝摆摊所卖的无米粿，普遍的说法是，过去潮汕人民为应对粮食匮乏，用番薯粉代替大米制作粿皮，并加入韭菜等馅料而发明的创新饮食，这些都包含着先辈们灵活变通的智慧与坚韧。‌‌

       真正让“潮汕”从一方地域升华为一种精神的，是侨批。

 

      银信局（侨批局）是片中的核心场景。导演非常精明地抓住了侨批这一跨越山海岁月、联通千家万户的媒介，由一个家庭的际遇切入整个华人族群的家国情怀，让个人的命途颠簸与“过番”的时代记忆紧密绑定。特别是批局里的群像戏，青年对未婚妻的思念，父亲对赎回女儿的迫切，儿子为母亲病情而焦灼，众人施以援手的侠义，人间百态于此时共融、共振。

       配合电影插曲《一封侨批》的歌词：“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一溪目汁一船人，父母亩仔个个在哭……”一幅漂泊异乡、同舟共济的侨民众生相，立时浮现眼前。

       电影中有大量写批、念批的情景。侨批内容如清风扑面，恰似“江上升明月”，为两地书赋予美学上的诗化色彩；亦可情深如诉，如“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借片言承万语，为叙事注入情感浓度。

       影片最后对侨批实物的展示，堪称神来之笔。这里有远行游子对椿萱并茂的祈盼，有情深意笃的夫妻倾吐衷肠‌，还有海外赤子报效国家、造福桑梓的一腔热忱。

      对于今天的观众来说，这些文字和信物，在“亲切”和“陌生”之间寻得了情感共鸣最大公约数。恍惚间，重见那个“从前的日色、车、马、邮件都慢”的年代，以及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先辈，得以触摸他们鲜活的内心，读懂他们藏在一纸侨批里的情愫。

 

       这伏笔，源自导演的胸襟和境界。一切艺术比到最后，都是价值观上见高低。

       江海有岸，团圆可盼。正如蓝鸿春所说，这封“情书”，不单是写给阿嬷的，更是写给所有海外侨胞、写给家国故土的情书。

       随着《给阿嬷的情书》口碑的酝酿发酵，1400万元的投资有望撬动3亿元票房。影片海外上映的呼声亦逐渐高涨，“出海”的意义，早已超越票房。这份囊括爱情、友情、亲情，乃至爱国爱乡之情的“情义”，将成为让世界读懂中国的桥梁。

       总体而言，电影为侨批这个题材，找到了最契合的故事和演员，尽管并非尽善尽美。例如，素人阵容的发挥偶尔有不够稳定的情况；淑柔、南枝的中老年妆造偏于稚嫩，容易让观众出戏；个别镜头还留有一丝拍纪录片的运镜惯性痕迹；以及无米粿的出场，前文再多一笔铺垫，似乎更好。

       但较之剧组的诚意，这些瑕疵都可以略去。借用插曲《疍家之歌》的歌词，影片见证了那个“应海而生”的古老族群，“日月烙下过亲吻”，见证岁月风浪中，“摇桨拨开的那道弧光”。而这，已经足够。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追求“爽感”、习惯“直给”、被资本和流量挟制的时代，什么样的电影能真正触达人心，对得起观众的信任？《给阿嬷的情书》，用轻柔地哼唱，给出了属于它的答案。

本文参考了南方日报、南方+ 关于《给阿嬷的情书》的采访报道，特此致谢。

（作者：郭珊，南方日报文体新闻部文化工作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