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八)
追逐一场北国日出
文/青山依旧
六月十八日,凌晨三点半。
睡梦还未散尽,我便醒了。唤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窗外那片迟迟不肯沉落的天光。时值夏日,北极村的夜短得可怜,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天就亮了。或许,这里的夜,原本就是半明半暗的朦胧状态。
起身,披衣,出门,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我漫步走向黑龙江畔的七星广场。晨风裹挟着凉意,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觉得清爽。四下静悄悄的,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惊起三两只如我般睡不安生的鸟儿,扑棱棱飞向远处。
七星广场建在江岸的高处,是看日出的好地方。我抵达时,已有数名游客来到广场上,默默地望向东方。这里是中国大陆版图的最北端,北纬五十三度半,一江之隔便是异国疆土。江的对岸横亘一道青黛色山梁,那便是俄罗斯了,伊格纳西依诺村隐在树丛里,隐隐约约露出几处屋顶。此时,对面的山梁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如同少女羞涩时面颊上飞起的红晕。不过片刻,霞光便悄然蔓延开来,从细窄的一线,慢慢铺成一片连绵的锦缎,绯色、金橙、柔紫层层相融,由山脊向整片天空晕染,原本青黛色的天际渐渐被暖色浸透。薄云被霞光镶上一层金边,轻薄如纱,随风缓缓流动,整片天际从清冷的浅蓝,过渡至温柔的暖橙,晨昏交界的浪漫,在极北之地无限延展。我静静伫立,屏息等候,看天光一寸寸变暖,北国山河在晨光序曲里慢慢苏醒。
四点十分,山梁之上,太阳终于跃出一线赤红。先是一弯圆润的火红弧线,悄然浮上黛色山脊——没有海上日出的汹涌,也缺少沙漠日出的热烈。这轮越过异国山梁的朝阳,带着北极独有的从容,一寸一寸挣脱山峦的挽留。红日缓缓爬升,轮廓愈发清晰,赤红褪去,光晕边缘微微颤动,渐渐弥漫温润的金光。光线不再柔和,穿透晨间薄薄的雾气,直直洒落人间。那一刻,天地之间的清冷瞬间被驱散,远山褪去幽暗,轮廓豁然明朗,草木凝着晨露,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最动人的光景,尽在脚下的黑龙江。这是中国最北的界河,也最早拥抱第一缕阳光。阳光洒在江面上,江水立刻活了起来。那些金色的光斑跳跃着,闪烁着,像无数碎金撒在水面上。雾气渐渐散去,对岸的景物清晰起来,连树上的叶子都看得清了。江水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墨绿,而是变成了琥珀色,透着温暖的光泽。我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此处虽不似江南繁花相映,可这北国的界江映着朝霞,别有一番沉静中的壮阔与雄浑。
我忍不住走下台阶,来到江边。水很清,能看清底下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大大小小地铺满河床。我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而是那种温润的、仿佛刚从山间流出的清爽。我掬一捧江水,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点。我把水洒在脸上,那股清爽直透心脾,整个人都精神了。我又掬了一捧,送到嘴边尝了尝,水是微甜的,带着一丝泥土的味道。
沿江边缓缓走动,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投在沙滩上,忽而清晰,忽而模糊——那是云在作祟。几株老树斜斜地倾向江中,枝条几乎垂到水面,树叶被光穿透了,绿得几乎透明,每一片都像浸了薄蜡的嫩玉。有早起的人在江边垂钓,他们并不看我,也并不怎么留心浮在水面的鱼漂,只是懒懒地沐浴在阳光里,像是在钓一种心情——那神态,与这从容舒缓的北国晨光很是相称。此情此境,看光波摇曳,听江水潺潺,我心亦格外安然。
我一向痴迷日出的样子,平生曾奔赴多场日出之约。年少时乘船前往大连,在邮轮上看红日从苍茫的海面一跃而起,心中咆哮着豪情万丈;壮年时奔赴乌兰察布草原,看朝阳从茫茫的原野喷薄而出,胸中依旧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熊熊烈焰;后来伫立在响沙湾的沙丘上,看万道金光铺满连绵沙海,渴望能在荒芜孤寂里觅一束光亮驱散迷茫;也曾经几回回登上家乡魏巍太行的山脊,看阳光穿透云气洒满层层山峦,品读故土深沉敦厚的包容。每一场日出,或奔放,或宏大,或沉静,或厚重,都收拢在我的记忆里。年岁渐长,追逐日出的心境也悄然改变。而这北极村的日出,给我的印象尤为特别。
北极村的日出,自带着漫漫长昼的底色。六月十八日,距离夏至仅三天。此时漠河的日照长达十七个小时,日落之后,直至深夜十一时,天际仍泛着微光。这里的夜,本就是半明半暗,日出之前,天空早已泛白。所以北极村的日出,不是从黑暗中破晓而出,而是从朦胧中逐渐清晰。这朦胧,是高纬度地区特有的状态——因大气折射和散射,日落至日出之间,天空始终处于晨昏朦影之中。因此太阳升起时,没有那种“破晓”的强烈对比,而是温和的、渐变的。远山沉静,大江无言,红日从容升起。它带着中国版图最北端的纯粹,映着界江山河的静谧,让日出不再是轰轰烈烈的惊艳,而是一种直抵心底的治愈与安宁。
日出终至,天色大亮,朝阳普照江河大地。立于神州版图最北端,看山河明朗,江水奔流,我忽然明白:追逐日出,从来不止是奔赴一场光影盛宴,更是在晨光初绽之时,邂逅崭新时光,拥抱辽阔天地,也与内心从容坦荡的自己,温柔相逢。
人生未必时时都有轰轰烈烈的日出。更多时候,日子如这北极村的晨光,在朦胧中渐次明亮。不必执念于撕裂黑暗的惊艳,只需在寻常岁月里,接纳生活的朦胧平淡,守住心底那份不肯沉落的微光。
诗言:
枕畔犹存半片凉,晨星未隐已披裳。
远山铺起红云锦,界江浮散碎金光。
昔游山海追旭日,今到极边沐朝阳。
岁月何须求盛景,心存微光自安康。
《北极村观日出》
2026年6月18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