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
——读高品散文集《燕子归来》有感
广东/李婷
丙午阳春某日,一本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散文集,自历史厚重的齐国故都飘然而至莞城,我的案头平添了一份美味可口的精神食粮。这是齐鲁文友高品姐姐刚刚出版不久的散文集《燕子归来》。
我与高品姐姐邂逅于“东方散文”微信群,而真正谋面,则是在2023年春天的闽东“霞浦笔会”上。虽是初次见面,却有着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同游于畲族茶园、北岐滩涂、大京古堡,相谈甚欢。归罢,我将拙作《流韵三部曲》邮寄给她斧正,没想到,她神速地馈赠了我3000余字的书评《生命的颜色》,让我叹为观止。其笔法灵动,情感饱满,文采斐然,动人心弦,令小女子心潮澎湃,感动不已。
说来,我与高品姐姐无论从家庭背景还是文学爱好方面来看,都有着诸多共同点。她出自军人家庭,甚至曾经有过随军张家口的经历。而我呢?虽然没有刻骨铭心的绿营记忆,但父母皆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背景,让我自小受到了军人家庭的熏陶。说到文学方面,我深爱自己的家乡,有着乡土情结,先后写出了《我的沙塘我的家》《家祠的记忆》《登龙桥随想》等多篇乡土散文,被多家媒体刊用,并收入我的作品集。高品姐姐呢?同样有着深深的故乡情思,打开《燕子归来》,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笔下那些对于故乡深情回望的佳作,如《故乡》《父爱》等,无不流淌着浓烈的乡土情结。当然,在情感方面、游记方面,我们的文章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因此,结合自身感受,对这部爱不释手的散文集,给予浅见解读。
当下,散文创作日益趋向碎片化、私人化的状态,高品姐姐的散文集《燕子归来》以其沉静、清新、灵动而饱满的文字书写,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多元、可贵的文学参照。这部由团结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汇聚了她多年来对齐鲁大地的人文史迹、自然风物与日常生活的情感体悟。作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高品姐以担任《齐商》杂志主编和《东方散文》签约作家的双重身份,始终保持着对散文这一文体的敬畏与探索。《燕子归来》既是她个人创作的一次阶段性总结,也是当代齐鲁散文创作版图中一块温润的璞玉。翻开《燕子归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泥土气息。其笔下的故乡并非抽象的情感符号,而是由具体的地理坐标、饮食起居、方言俚语共同构筑的生活世界。她写家乡的山川形胜,写村口的老槐树,写母亲灶台前的忙碌身影,写年迈父亲的佝偻背影,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在她细腻的笔触下获得了超越个人记忆的普遍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高品姐姐的乡土书写避开了两种常见的写作弊端:一是流于表面的田园牧歌式抒情,将乡村简单地美化为远离现代喧嚣的精神乌托邦;二是沉溺于苦难叙事的自我感伤,将乡土生活窄化为生存困境的控诉。她更愿意做一个朴实的观察者和倾听者,观察生活的细节,观察人文乡俗的内核;倾听土地的声音,倾听时间在器物上留下的痕迹。在《张家口往事》一文中,她写道:“每当狂风四起,沙尘满天,天地就会浑然一体。外出防风沙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纱巾把整个头包裹起来,人就仿佛是一只只八爪鱼般在风中游离。”再看这篇《白鹅,飞翔的白鹅》:“无数个夜晚,我悠闲地走在这条路上,欣赏这对老夫妻饲养白鹅的日常。探向路边的枝丫,轻抚我的额头,丛林中吹出来的微风,带着青草的味道、泥土潮湿的味道。特别是在夏日,还能感受天然空调的爽意。”这种将个体生命体验与自然物象相融合的书写方式,使得她的散文具有了一种朴素而深沉的质地,且带有美丽诗意的音律节奏。高品姐对齐鲁文化的认同不是概念性的,而是渗透在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细节中。她写煎饼卷大葱的滋味,写春节贴春联的仪式,写乡邻间婚丧嫁娶的人情往来,都是在为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立传。这种书写本身就蕴藉着文化抢救的意味。当城市化进程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重塑着中国乡村的面貌时,散文家的工作就是成为记忆的守夜人,高品姐姐正是有这样担当的作家之一。

《燕子归来》的书名,取自其文集中的一篇同名散文。而“燕子”这一核心意象贯穿于全书,形成了多方面、多层次的隐喻系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燕子从来就不是单纯的鸟类。它是春天的信使,是故园的象征,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历史见证者,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时间隐喻。古人关于燕子的诗歌众多,仅唐宋元明清时期,以讴歌春景、乡愁、人生感慨等为主题的诗词,便不胜枚举。如宋人晏几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诗句,以双燕反衬孤独,表达物是人非之叹;像唐人戴叔伦“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佳句,则借燕归迟而写出春暮怅惘;似宋四大家之一的苏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的诗意,借以燕子空巢而比喻历史沧桑;而南宋·朱淑真的“偏是社来还社去,年年不见蜡梅花” ,写燕子守信却错过花期,隐喻人生错位……多了多了,再如宋·徐俯的《春游湖》、明·柳思规的《见燕子成巢有感》、清·陈淑兰的《春燕》,无一不是借喻燕子之意象,或描绘春燕与桃花相映的生机,或赞燕子筑巢辛劳以讽民生凋敝,或以燕子恋旧巢来反衬人情淡薄等等。这样看来,高品姐姐的《燕子归来》便有了它的数重意蕴。
请看高品姐姐对燕子意象的运用,首先体现在其空间维度上。燕子筑巢于屋檐之下,与人同居共处,这种相伴相生的关系本身就是乡土社会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动写照。她笔下的燕巢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鸟窝,更是连接家与天地之间的中介物。当燕子年复一年地归来,老屋便不再是一堆冰冷的砖石木料,而成为一个有温度、有呼吸的生命体。其次,燕子意象承载着时间维度上的思考。燕子的迁徙与回归构成了一个永恒的时间循环,这与人类生命中的离别与重逢形成了微妙的呼应。高品姐通过自己多年的随军生活,感悟到自己与燕子一样拥有多个故乡。但她不做煽情的渲染,只是在《燕子归来》中平静地写道:“我们不甘于‘家就是世界’的宿命,怀着‘世界才是我们家’的梦想,踏上我们的离乡和迁徙之路。我们的灵魂,一生都受“诗和远方”与“故乡”双重召唤,并在这种召唤中徘徊、彷徨,在徘徊与彷徨中魂牵梦萦,在魂牵梦萦中一直在故乡与他乡之间走着迁徙的路。”这种举重若轻的表达,恰恰是一个散文家的功力所在。更进一步,燕子的回归还隐喻着写作者对文学本源的不断回望。对于以散文写作为志业的人来说,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出发地,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永恒坐标。每一次提笔书写乡土,都是一次精神上的归乡。这种自觉的根性意识,使得她的散文具有了一种内在的诚实与力量。作为军人家庭出身的写作者,她曾在《张家口往事》中记述了塞外的沙尘与严寒,在《父爱》中流露了童年未能充分获得的亲情,在《故乡》中忆念了鲁中大地的风土人情——写来写去,她始终不曾真正离开过那片土地。不是不想离开,是离不开。

高品姐散文的另一显著特点,是善于从最寻常的日常生活中发掘魅力的光芒。她不追求题材的奇崛与宏大,不刻意制造戏剧性的冲突与高潮,而是专注于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平凡瞬间。一把用了多年的老锄头,一碗母亲手擀的面条,一场秋雨过后院中落叶的堆积,一个冬日午后阳光在墙根缓慢移动的影子。这种写作姿态的选择,本身即一种美学立场。在一个人人都在追逐“爆款”与“流量”的年代,能够静下心来书写那些“无用”之事,需要相当的定力与自信。高品姐姐的定力来自她对散文载体的深刻理解:好的散文从来不是靠题材的新异取胜,而是靠目光的独特与心灵的真诚来呈现。在《完美的鞋子》一文中,她这样写道:“一双完美的鞋子,需要一双合适的脚来穿,一个完美的女子,需要一个睿智的男人来呵护。其实,长久的婚姻,不过是彼此的让步和妥协,是一次次磨破了皮,淌出了血,又长出了肉,生成了茧,最终对另一半的伤害再无知觉。”在《女人难》中,她写道:“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珍惜当下,笑看女人再难,也要活出独特的风采。女人再累,也要活得明明白白。”在《茶叶与水的故事》中,她又言:“有生之年,只诉温暖不言殇,花味渐浓,茶味渐醇,倾心相遇,安暖相伴,生死相依,永不分离。”这些文字不急不躁,娓娓道来,句句落在实处,让读者在平凡中感受到生命的温度与重量。
散文是语言的艺术,而高品姐在语言上的追求,则体现为一种“朴素的精确”。她不追求辞藻的华丽,不堆砌繁复的修辞,不滥用成语典故,而是致力于用最准确的词语说出最真切的感受。她的句子多是节奏舒缓的短句,像一个人在冬日炉火旁与你闲话家常,不急不躁,娓娓道来,句句落在实处。试看她在《燕子归来》开篇写的这段文字:“迎春花开,燕子归来。当岸柳吐绿,南来的归燕亲吻故乡的沃土,在户户农舍安营扎寨。那首经典童谣依旧在耳畔传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要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这样的文字,平静中带着温度,极简处却饱含深情。每一个意象都是亲切熟悉的,但当它们顺着情感自然流淌出来,便涌动着一股浸润人心的力量。这种美不是刻意“写”出来的,而是真诚“活”出来的,她的眼中藏着细腻,心底满是温情。
我最信服的是她对地方性语言的运用,可谓精准、恰当。她不滥用方言,而是在必要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引入鲁中地区的口语词汇,既保留了地域特色,又不至于造成阅读障碍。比如她写乡邻之间打招呼的方式,写长辈对晚辈的称呼,都自然地融入了当地方言的韵味,使得人物对话具有了浓郁的生活气息。此外,她的散文节奏感也值得一提。她善于通过句式的长短变化和标点的巧妙运用来控制读者的阅读节奏,使文章产生出一种内在的音乐韵律。在描写宁静的场景时,她用舒缓的长句,让读者的呼吸也随之放缓;在叙述略显紧张的情节时,她改用短促的短句,加快叙事的节奏。这种对语言节奏的敏感,与她作为杂志主编和签约作家的专业素养是密不可分的。
《燕子归来》的写作,多是在中国乡村经历剧烈转型的时代背景下完成的。高品姐笔下的故乡,既是记忆中的故乡,也是现实中的故乡;既有传统的延续,也有传统的断裂。她写老手艺的失传,写村庄空心化的现状,写年轻人纷纷进城后留守老人的孤独,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然而她的可贵之处在于,既不回避这些问题,又不让这些问题压垮她的文字。她写乡村的衰落,笔调是平静而克制的,没有激烈地批判,也没有过度地感伤。她更像一个见证者,忠实记录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变化,同时把判断的权力留给读者。在《白鹅,飞翔的白鹅》一文中,那片曾经陪伴过她无数个傍晚的田园最终彻底消失了:“褐色的土地,袒露出它宽阔的胸膛,曾经被茂盛植物覆盖的土地寸草不留……用不了多久,钢筋混凝土建筑会像堆积木般耸立于此,我仿佛听到了土地叹息的声音。千百年来,人类是我最得意之作。可是到头来,人类却是伤我最深的‘人’。”紧接着,她又以梦作结:“那晚,我梦到那几只白鹅,长出会飞的翅膀,腾空而起,去追赶南迁的天鹅,去寻找它们理想的沼泽……”这段文字里有惋惜,但没有绝望,声音消失了,但记忆还在;田园消逝了,美好的精神向往却化作飞翔的翅膀。她爱她的故乡,爱那里的泥土与人情,她清醒地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时代会为谁的留恋而停下脚步。散文家的责任,就是在消逝之前,用文字把那些值得记住的东西牢牢地固定下来。
我认为,《燕子归来》是一部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去品读的书,囫囵吞枣的阅读方式是不可取的。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的时代,她的散文作品提供了一种减速的可能。让我们重新学会看一朵花如何悄悄绽放,听一场雨如何轻轻滑落,感受一顿家常饭如何慰藉疲惫的身心。她的文字朴实无华却耐人寻味,她的情感深沉内敛却不失温婉,她的思想平易近人却自有深度。《燕子归来》以其鲜明的齐鲁地域特色与超越地域的普遍人文关怀,为时下散文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启示:真正好的散文,从来不需要追逐潮流,它只需要真诚地面对生活,诚实地记录感受,然后用时间慢慢打磨,让它像燕子一样,年复一年地归来,飞进每一个渴望回归精神故乡的读者心中。
我深信,以《燕子归来》这样的作品为起点,高品姐姐的散文创作必将迎来更加丰硕的收获。但愿来年春好时,还见燕归来。我翘首期待着下一只玄鸟……
作者简介:
李婷,广东省东莞市人,籍贯广西北流。中国散文学会、江西省作家协会、江西省九江市作家协会、广东省东莞市作家协会会员,多家杂志和网络平台的签约作家。已在国内各种纯文学报刊发表作品二百余篇,出版散文集《圭江流韵》《彭蠡流韵》《东江流韵》。曾在全国各种文学大赛中荣获等级奖30余项。荣获“世界汉语文学十年年鉴翘楚作家”“第二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2021感动中国文化人物”等荣誉称号,以及“共和国建设基层红色经典新闻人物”等殊荣。并荣耀入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次推出的最全面、最基层、最有影响力、具有划时代价值的宏著《国家记忆人物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