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文/陈野涧（陕西）


日头翻过那架梁
影子顺着坡长一截短一截地量
风过竹林沙沙响
像在数，谁还没走的脚印


扁担靠着门框歇了
茶缸里的星子，凉了
那截没唱完的调子
顺着竹竿滑进泥地里


山歌断在半坡上
回声折成两瓣
一瓣落进溪水漂远
一瓣挂上葛藤打晃


转身的人没回头
摆手的人没喊
只有雾从崖畔漫上来
把田埂上两行脚印，慢慢抹平


月亮爬上来之前
光和影子，终于不再拉扯
这时候，山里就没有声响了——
只有雾学着人的样子悄悄散






         沸雪
文/陈野涧（陕西）


月，收拢半世锋芒
风把脊背吹成弯弓的模样
寒霜沿着骨缝往上爬
掩埋每粒滚烫的灰烬
老井吞下倒影，凉到了底
枯荷垂钓萤火，秧田起蛙声
残桨横舟，划破了水面月光


热血烧到顶，慢慢就凝了
冷和热，原本是一个炉膛
空院子里，断弦还在响
影子蜷在墙根底下
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残钟含着一口寒气，把更声咽进肚肠
旧盏接住流萤，呵一口寒气
雪粒子跌进滚水，眨眼就寻不见影


晨曦还没爬上东檐
黑与白，刚打了个照面
巧不巧，脊梁便折成问号
霜花爬上窗格，存着昨夜的余温
寒气贴着纸，窗里窗外相认
冰溜子挂着，一滴一滴替天作答








        山歌
文/陈野涧（陕西）


清早，与坡梁上的雾罩对望
起身时，向田埂的野花颔首


晌午，嚼几口背篓里的旱烟
扯襟前野竹叶卷成哨——
跟远山的雀儿换调子哼唱


后晌，贴紧崖畔细听溪水
死死攥住松枝漏下的碎光，不肯放


夜影漫上来，星子掉进茶缸
老竹梆在手里抖着余温
调子在山谷打了两个旋：
一个缠住扁担，一个追着流云
那是尾脊骨在石头上刻下的谱线


梦里，去舔岩壁上未干的水迹
找那扁担尖颤散的，半截山音
拂晓，被头一声阳雀喊醒——
与葛藤上悬着的露水击掌
那是昨夜没唱完的尾音


此刻，正从这压弯的脊梁上——
醒过来，荡开一声铜锣——
铜锣里浮起半张被雾擦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