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
文/任克勤
阔别经年,故乡古街巷尾河岸上那棵大柳树,依然亭亭立于记忆深处,是我对故土最温润的牵念。年年岁岁,杨柳青青,那抹青翠便是故乡递给我最绵长的请柬。
它总最早破解春天的密码。百树尚沉在冬日的酣梦里未醒,柳枝已悄然晕出第一抹鹅黄,细嫩的芽尖挑破残寒,将春信一缕一缕送至人间。若是晴日,便有“两个黄鹂鸣翠柳”——那清脆的啁啾自新绿枝条间漏下,与柳梢风声交织成早春第一支小令。那是时光最轻柔的触角,在料峭中试探、舒展,把希望的颜色染遍河岸。童年的柳笛声,至今仍脆生生响在耳畔,一声一声,都是春天按捺不住的欢唱。
早春的风,偶尔还带些凉意。别的树仍沉在梦里,柳树却先醒了。远远望去,枝条上像蒙了一层淡黄的烟霭——走近了才看清,是无数细小的芽,毛茸茸的,刚从冬的襁褓中探出头来。它们那么小,那么嫩,像婴孩初睁的眼睫,怯怯地打量着这个回暖的世界。风来了,柳枝便轻轻摇,那摇动是柔软的,缓缓的,仿佛在风里写着一行行看不见的字;风大些,满树绿丝便都飘起来,千条万条,在空中描出无数温柔的弧线;风静了,垂到水面的枝条便静静立着,对镜自照,风起了,又顽皮地点着水面,画出圈圈涟漪。偶尔有燕子穿过这绿色帘幕,唧的一声,飞远了——只剩枝条还在轻轻颤着,颤着。
古人送别,折柳相赠。“柳”与“留”同音,折一枝柳条,是说不尽的挽留。长亭外,古道边,行人将去,折柳为念——那细细的枝条里,藏着多少不舍,多少珍重。千百年来,这柳树见了多少聚散离合,听了多少叮咛嘱托。如今已少有人折柳了,但每到春天,看见柳树第一个绿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知道冬天真的过去了,知道好日子就要来了。夕阳西下时,柳树最美,斜斜的日光透过来,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浅浅的金黄,远远看去,整棵树像笼着一层轻纱的梦;入夜了,路灯亮起,柳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一过便婆娑起舞,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说给夜听,说给路过的人听,说给这个刚刚醒来的春天听。
柳树是大地最谦逊的孩子,从不挑剔命运的安置。暮春时节,柳絮借一缕风便作万里行,落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更不必说折枝扦插——一截老桩、一根弱枝,无论粗细长短,只要沾了土,便能静默地扎下密密的根须,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萌发茸茸的新绿。旱时它把根探向更深处,涝时它在水影里照见自己的从容;沃土中它挺拔舒展,瘠地里它秀气内敛;肥沃处它枝繁叶茂,贫瘠处它含章自守。它不与松柏争高,不与桃李争艳,不与梧桐争阔,只管把生命的韧性一寸一寸写进年轮。
柳的柔情之外,还有杨的刚骨。北地的杨树则不同。它生得挺拔,枝干直指云霄,叶片阔大而厚实,风过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大地在击掌欢呼。杨不似柳那般低眉垂首,它把所有的柔韧都藏进了骨骼里,任凭西北风怎样呼啸,它自岿然不动。柳以柔承风,杨以刚抗雪,一俯一仰之间,恰是中国人的两种活法。而我的故乡,偏偏在河岸上让它们比邻而居——柳垂水畔,杨立坡头,一个把根扎进湿润的往事,一个把枝伸向干爽的明天。杨柳青青,原来从来不是一种树,而是一对相望了千年的知己。
上了中学,我开始喜欢诗词。毛主席的“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令我激情澎湃。那万千枝条,恰似亿万人民在春风中奋起的姿态——每一片叶都向着光,每一寸根都扎进泥,每一缕丝都牵动着大地的春潮,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在农村,柳木是沉默的功臣。细密的纹理里藏着韧劲,做成菜墩,经得起千刀万剁,依旧不腐不裂;修长的柳枝削成锨把锄柄,被掌心磨出温润的光泽;柔韧的柳条在匠人指间穿梭,编成结实的筐篓,盛过五谷,也装过清泉。杨木则是豪放的干将。粗壮的树干解成板材,撑起农舍的屋梁,架起桥梁的骨架,做成车辕承载着谷物与岁月往返于田垄与谷场之间——它不言语,却用坚实的脊梁托举起一家的生计。夏日里,柳撑开一蓬清凉,供劳作者歇脚纳凉;冬日里,杨裂成一灶火光,温暖一家人的冬夜。风雨中,柳守护一岸泥土,杨护佑一方屋宇。它们就这样各自把自己融进了人间烟火,无怨地,把一切都还给了养育它们的土地。它们从不问收获,只管耕耘,而大地从不辜负每一分沉默的付出。
世人常言杨柳水性无骨,嫌它不及松柏刚直。可他们不曾读懂柳——风来时它俯身,不是屈服,是为了在暴烈中保全柔韧的脊梁;雪压时它低眉,不是退缩,是为了在重负下积蓄来春的迸发;雨打时它垂首,不是软弱,是为了在洗礼中沉淀更深的根脉。而杨,风来时它挺立,不是固执,是为了在狂沙中守住向上的方向;雪压时它承重,不是逞强,是为了在寒冬里磨砺更硬的骨骼;雨打时它昂头,不是倨傲,是为了在冲刷中洗出更亮的本色。毛主席曾有一个精妙的“松柳之喻”:人当如松树般坚守原则,亦当如柳树般拥有灵活,插到哪里就在哪里活起来。而我想补上另一句:人亦当如杨树般挺拔向上,在哪儿扎根就在哪儿撑起一片天。柳的柔韧、杨的刚直,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生命智慧——随遇而安,却从未停止生长;与世无争,却把根系深扎进大地的心脏;看似柔弱或粗犷,却都能在各自的境遇中屹立不倒。先学会安身立命,再默默长成自己的模样。
唐代贺知章惊艳于柳的细叶裁出的春天,叹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每一片眉叶,都是春风精心剪裁的诗行。宋人曾巩却偏要反着说“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可他不知,柳的飞絮不是蒙蔽,是对天空最坦荡的追寻;纵使清霜终至,它已在下一个春天重生。白乐天最懂柳的离情,“柳丝袅袅拂春烟,离绪丝丝系画船”,那千条万缕垂下来,原是要把行人的衣襟、离人的眼波,都轻轻系在这不忍走完的春光里。而杨的豪情,则藏在边塞诗人的笔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笛声里的杨柳,是征人对故乡最深的遥望;毛主席在《蝶恋花》中写下“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更将杨与柳一同升华为忠魂的羽翼——纵使生命如絮般飘零,精神却能直上重霄,永垂不朽。一树垂柳,一棵白杨,竟承载了如此丰厚的悲欢与崇高。
我心中住着杨柳。有公园湖畔婀娜如诗的垂柳,有戈壁滩上倔强挺立的白杨,更有故乡河岸那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柳与坡头那棵苍劲的杨。柳的柔与杨的刚,一同构成了我童年的天地。“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每次踏上回乡的路,我总要去看看它们。柳树皮皲裂了,枝干苍老了,却依然从伤疤旁抽出新枝,倔强地向着天空伸展;杨树更粗了,树冠更高了,风过时那熟悉的哗啦声依然如故。它们已被时代的车轮渐渐甩在身后,淡出了农家的日常,可它们的影子里,藏着我整个少年——那柳笛、那枝条、那细叶,那追逐春风的脚步;那杨树下捡拾的落叶,那攀上树杈的顽皮,那奔跑在田埂上的欢笑——早已融入血脉,长成了我生命里另一片不老的青青杨柳。
柳从不过问脚下的土地是否丰饶,只懂得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柳从不抱怨风雨的无常,只学会在摇曳中守住内心的方向;柳从不追问春秋的更替,只笃定在每个春天率先醒来,把绿色铺满人间。杨从不怕风沙的磨砺,只管挺直腰杆,把枝叶伸向更高处;杨从不计较贫瘠与肥沃,只坚信把根扎深了,就能触碰天空。像柳那样生长,便是在最低处积蓄拔节的力量,在最暗处向着光亮伸展,在每一次看似退让的俯身里,完成对命运最深情的拥抱。像杨那样生长,便是在最烈的风中保持正直,在最冷的夜里守住温热,在每一次看似倔强的挺立中,书写对生命最执着的守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柔一刚,在沉默中把各自活成坚韧。当春风再度拂过万千条杨柳枝,你会发现,那些最肯弯腰的柳与最敢挺直的杨,早已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把根扎成了大地最硬的骨头。
而那青青杨柳,岁岁年年,依然垂立于故土河岸,挺立于故乡坡头——柳垂水畔,杨立高冈,一俯一仰,一柔一刚,相望相守。每一缕新绿都是旧梦的重生,每一片阔叶都是时光的拓印。杨柳青青——柳以丝写就离愁别绪,杨以叶唱出豪迈慷慨;柳是春天的眉,杨是夏天的骨;柳是说不尽的温柔,杨是唱不完的昂扬。二者合一,便是大地写给天空的完整诗篇,是离人眼中不落的风景,更是每一个平凡生命在风霜中修得的温润与刚强。无论走多远,只要回望那一树青翠、那一棵挺拔,便知故园未远,初心犹在。
诗曰《咏杨柳》:
春风又绿江南岸,云山珠水柳絮扬。
翠幕垂丝柔望眼,青烟笼岸隐离觞。
白杨挺立向穹苍,铁骨铮铮傲雪霜。
涓涓溪水照疏影,寂寂闲云牵客肠。
欲问此情何处寄,杨柳青青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