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林苑到风和苑:栀子花开看流年
每年夏日,百花辞枝,可小满风过,风和苑里,第一朵栀子花却悄无声息绽开了。
栀子花是典型的夏花。它六瓣花开,洁白芬芳,似雪一般,被视为佛经中的“檐卜花”,同莲花一样,都是著名的佛花。
“檐卜”一词,出现在十六国时期后秦鸠摩罗什所译大乘佛教经典《维摩诘经》中,“人入檐卜林,唯嗅檐卜,不嗅余香”。国人不知天竺之檐卜为何物,因栀子花开后香气浓郁,便以其为檐卜之花。唐朝段成式《酉阳杂俎》“栀子翦花六出,刻房七道,其花香甚,相传为西域檐卜花也!”即语此事。
不过,栀子花并非舶来品,而是地道的本土风物。在古代,江南浙江一带,是著名的栀子产地。唐刘禹锡《和令狐相公咏栀子花》中有“蜀国花已尽,越桃今已开”之句,并广为流传,在文学意象中颇具知名度,然这并不是“越桃”之名的最早出处。在南北朝时期的陶弘景所著《名医别录》中,因栀子果实形态略似桃形,古代主用于药,因浙地所产最佳,而古属吴越之地,即已称“越桃”了。
桃在古籍中出现甚早。西周时的《诗经》中就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句,用于比拟青春少女之艳容。此诗出于《国风.周南》。周都北方,北自洛阳以南,直至江汉一带,即为周南之地。栀子非桃,浙地亦非周南之地,故知“越桃”绝非栀子早期本名,当为后人对越地栀子之别称。
栀子一名,出于东汉之时。《神农本草经》载其“味苦,寒。主五内邪气,胃中热气,面赤,酒皰皶鼻,白癞,赤癞,疮疡。” 《说文》又说它“黄木可染”,分别指出了它可药用和染色两种用途。
《神农本草经》还指出了栀子的另一个名称“木丹”,这应该也是有来历的。古人命名植物往往依据其特性,“木”指代其为出于木本植物,区别于草本;而“丹”在古代常指红色或丹药。二者合用,应指其果实可提取黄色染料的特性,或寓意其作为药材的珍贵价值(如炼丹般的效用)。
然而,“栀子”也非最早称呼。《西汉》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中有“千亩卮茜”的记载,说明了西汉时,“栀”本作“卮”,因其染色之用,用“茜草”一样得到了大面积种植。栀子花实形状和古代带棱的盛酒礼器“卮”高度相似,故有此名。
再往前溯,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有“鲜支黄砾”的记载,可见汉代皇家上林苑中也大面积种植了栀子。“鲜支”在古代指未经染色的白色绢布(素绢)。司马相如用“鲜支”一词指代“栀子”,既同“卮子”谐音,又同栀子花色莹白如素绢的特征相关联,又暗指其作为染料植物的用途,可谓绝妙。
“支”“枝”同音,便会使人联想到春秋时《越人歌》中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此歌以“木”“枝”比兴,又以“枝”“知”谐音,生动地表达了越人对来访越地的楚国王子子晳的恋慕之情。
《上林赋》属汉赋,而汉赋由辞体赋发展而来。《越人歌》被誉为“中国第一首译诗”和"发楚骚之先声",《越人歌》虽为楚国对越人方言的译文,此“枝”亦非“栀子”之“卮”,然既属越地,不由使人浮想联翩。
岭南、浙东一带,春日里人们会剪下姿态苍劲的栀子老枝,横浸在案头的水钵里,不用入土就能开花,是江南夏日最常见的清供,故“栀子花“又有”水横枝”之名。
本为上林客,久成越乡人。百花零落后,又作第二春。
我出生于腊月大雪之季,故乡皇甫川,汉时即在上林苑中,那里有我的青春记忆。后来到江南水乡,入“檐卜”之园,亦近卅载。古越之地,已成为我的家乡。
每到夏日之季,漫步于风和苑中,望着那雪白芬芳的栀子花,“清静法身如雪莹,芳林园中并相赏”,同为“禅友”,共作知音。
他年春日,在园中剪几枝“水横枝”,养在青瓷瓶里,摆在书案。书香花香,并作芬芳。
上林“鲜支”,江南“越桃”,越城方识禅意花,然栀子花与我,早已结下了“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