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放的荷:中高考之后的人间课
文//张玉森
六月的泉城,大明湖的荷花次第怒放,就遇上了连续的雨。风裹着潮气扫过湖岸的时候,常能看见刚考完试的半大孩子,有的拿着瓶可乐沿着湖岸跑,鞋尖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停在荷尖的蜻蜓;有的闷头坐在石凳上,盯着湖面的浮萍发愣,家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刚打印的志愿填报指南,敢怒不敢言。
这是山东每年夏天最常见的街景,也是独属于这个时节的“非常时期”。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总习惯把考试当成人生的第一道关口,仿佛考好了就是“鲤鱼跳龙门”,考差了就是“前功尽弃”。于是出分的那几天,街巷里的空气都跟着忽喜忽悲:楼下卖炸串的张叔家儿子考了630分,他连送三天免费烤肠,见人就笑;巷口开书店的李姐家姑娘发挥失常,连着一周关着店门,连老主顾敲门都不应。
可谁规定人生只能有一个标准答案呢?
我一亲戚老家是潍坊的,家里的小子去年高考失利,没考上心仪的警校,闷头在家躺了三天。他爹没骂他,叫着他开着三轮车去了蔬菜大棚。父子俩在棚里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挂在藤上的黄瓜、番茄,他爹说:“你看这一棚菜,有的长得快,先熟了就先上市,有的长得慢,多挂几天藤,味道反而更甜。哪有所有菜都同一天熟的道理?”后来这小子选了个农业类的专科,现在跟着导师搞大棚种植新技术,去年年底还拿了个省里的创业奖,每次回家都扎在村里的大棚里给乡亲们讲课,比考上名牌大学的同龄人还受欢迎。
我们山东人常说“过日子”,这“过”字,本来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走的意思。考试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坎,从来不是终点。济南老城区里一个开了二十多年的甜沫摊,摊主是个当年差三分没考上大学的老大哥,现在他的甜沫摊是全市的“网红打卡点”,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绕巷口半圈,他常跟来吃饭的学生说:“我当年要是考上了,说不定现在还在单位坐办公室,哪有机会让这么多人都喝上我熬的甜沫?”
这些最朴素的道理,本来就该是我们给孩子上的“毕业第一课”。
学校不能考完就把学生往外推,淄博的很多中学这几年都在搞“毕业回访”,出分之后班主任挨个给学生打电话,考得好的叮嘱两句别骄傲,考得差的约着出来撸个串,说说心里话。去年有个想不开的孩子,就是班主任陪着在齐盛湖边走了三个小时,看着湖边的风筝飞了又落,才慢慢解开了心结。
社会更得给这些孩子多留一点喘息的空间。别一见面就问“考了多少分”“报了什么学校”,烟台的海边景区每年夏天都给应届考生免门票,就是想让这些绷了好几年的孩子,能踩着沙滩吹吹海风,看看潮起潮落,知道人生就像大海,有涨潮就有退潮,退潮之后照样能捡到漂亮的贝壳。
最该想明白的还是家长。老话说“庄稼看着人家的好,孩子看着自己的好”,怎么一到考试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家孩子本来的样子呢?去年有个朋友家的姑娘考砸了,妈妈没说别的,带着她去爬了泰山,从红门一步一步爬到南天门,母女俩在山顶看日出的时候,妈妈说:“你看这上山的路,有人坐缆车,有人爬得快,可咱们慢慢走,不也一样看到日出了?”后来这姑娘复读了一年,今年考上了师范学院,说以后要当老师,告诉自己的学生,人生不是只有一次考试。
你看大明湖的荷,哪有都在同一天开的?有的六月就绽了花瓣,有的要等到七月下旬才露出粉尖,可不管开得早还是晚,风一吹,都是满湖的香。人生也是这个道理,没必要拿着一个标尺去卡所有的孩子。考得好的,自然值得庆贺,咱们就给他递一杯庆功的酒;考得不好的,也别急着否定,给他递一张擦汗的纸,告诉他慢慢来,只要脚步不停,早晚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这暑热还没过去,人生的长夏才刚刚开始。给这些孩子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包容,你等他们慢慢长,早晚能长出自己的模样。就像我们胶东半岛的苹果,多挂几天霜,才会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