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大才子书”各自语言特色解析——“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十
李千树
明清之际,《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白话长篇小说相继问世,后人合称“五大才子书”或“五大奇书”。五书题材各异、气象万千,而之所以能并称“才子”,除却立意之深、构思之巧外,语言上各具面目、各造其极,亦是关键所在。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一部作品的语言风格,不仅是其美学品格的直接呈现,更折射着作者的才情、胸襟与时代风貌。本文即从语言维度切入,逐一解析五书各自的语言特色,探赜其所以卓然成家之故。
一、《三国演义》:“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史传风范
《三国演义》的语言,最为后世称道者,莫过于“文不甚深,言不甚俗”八字。庸愚子(蒋大器)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序》中以此评价该书,以为其既不像正史那样“理微义奥”“不通乎众人”,又不像《三国志平话》之类讲史那样“言辞鄙谬,又失之于野”。这一评价精准地揭示了《三国演义》语言的本质特征——文白相间、雅俗共赏。
细究起来,《三国演义》的语言之所以呈现半文半白的风貌,有其深刻的内在原因。其一,罗贯中所叙为距其一千多年前的三国历史,书中人物多为统治阶级的上中层人士,采用与当时口语保持一定距离的语言风格,有助于营造历史感并吻合人物身份。其二,《三国演义》大量引用了汉末三国时期的诏、策、令、问对、书表等历史文献,皆为文言材料。若叙事语言与对话语言全用白话,则与这些引文生硬拼凑,势必不谐;而采用半文半白之语,则可使全书叙事语言、对话语言与古代文献自然衔接,融为一炉。以第三十八回“隆中对”一段为例,诸葛亮分析天下大势的言辞录自《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属于历史文献,但在小说中与作者的叙事语言、人物的对话语言浑然一体,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
在具体的语言运用上,《三国演义》擅长以简练之笔写人状物。写人则多用白描手法,三言两语便使人物神情毕肖。如写张飞:“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寥寥数语,猛将气概跃然纸上。叙事则简洁明快、精炼准确、生动流畅。这种语言风格,既取文言的简明精粹而舍其深奥板滞,又学白话的生动浅显而弃其粗俗低劣,熔铸了从史家著述、讲史话本到文人创作多个阶段的语言成果。
值得注意的是,《三国演义》还呈现出显著的“诗体美”特征。书中大量插入诗词韵语,或出自人物之口以表现思想性格,或由叙述者插入以评骘人事,虽有人批评其游离于情节之外,实则多为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诗词与半文半白的叙事语言相互映衬,构成了《三国演义》独特的语言景观。
二、《水浒传》:白话语体成熟的里程碑
如果说《三国演义》的语言代表了文人化历史演义的语言范式,那么《水浒传》则标志着白话小说语言的真正成熟。《水浒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用白话文写成的长篇小说,开了白话章回体小说的先河。它摆脱了传统文言小说的语言桎梏,以白话为主要叙事语言,使内容更加通俗化、口语化。
《水浒传》的语言渊源有自。作者继承了宋元说话人的话本艺术,在北方方言的基础上锤炼出一种精练纯熟的白话书面语。这种语言较之于话本更为接近市井民众的口头语,同时又显示出作者驾驭语言的深厚功底。它既保留了民间说书的鲜活与生动,又经过文人的提炼与净化,达到了雅俗之间的精妙平衡。
《水浒传》语言最为突出的成就,在于人物语言的个性化。金圣叹在评点中反复强调“《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这一成就的实现,很大程度上得力于语言的精准把握——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物,各有其独特的语言风貌。官员的虚伪、好汉的豪爽、市井小民的油滑,皆通过个性化的白话对话得以展现。如鲁智深“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的对话,直白泼辣,与人物粗犷豪放的性格高度吻合;又如描写李逵“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用通俗的比喻勾勒出人物的粗犷性格。
在叙事语言上,《水浒传》句式简短明快,词汇生动形象。叙述语言以明快洗练的北方官话为主,人物语言则往往带有地方口语特点。整部作品语言生动、活泼,极富表现力,充满生活气息。无论是写人叙事还是描景状物,其语言或细腻、或简洁、或夸张、或明快,皆显得粗犷俊爽、雄健豪放。金圣叹将其列为“第五才子书”,正因其在语言艺术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水浒传》的白话语言不仅降低了阅读门槛,使文学作品得以在民间广泛传播,更打破了文言文学的垄断,让文学走向更广阔的受众。
三、《西游记》: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谐谑之风
《西游记》的语言风格,与前二书迥然不同。如果说《三国演义》尚存史传之庄重、《水浒传》犹带豪侠之慷慨,那么《西游记》则以轻松明快、诙谐幽默、充满激情为鲜明特征。这种独特的语言风貌,很大程度上显示出小说家个人的独特风格,即便与大体同时的神怪小说如《封神演义》相比也迥然不同。
《西游记》幽默诙谐的语言风格,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生动俏皮的口语化语言的运用,夸张、比喻等修辞手法的巧妙使用,以及喜剧性场面的精心描绘。这种语言风格所塑造的人物形象、所描绘的事物情节,给读者带来神异感、喜剧感和世俗感等多重审美体验。
人物对话是《西游记》谐谑语言最为集中的载体。孙悟空最会“弄嘴弄舌”,猪八戒也擅长“插科打诨”,二人的谈吐应对充满喜剧色彩。书中对话中出现的诙谐语多达八百余处。这些诙谐语往往涉及双关、夸张、比喻等修辞技巧,既令人捧腹,又暗含机锋。小说“在嘻笑中重新铺排、构造典出多方的宗教论述,置经典义理于小说虚构的新语境,而衍生新的意义”——嬉笑怒骂之间,严肃的宗教议题被赋予了新的阐释空间。
《西游记》还大量运用俗语、谚言,这些来自民间的语言资源“皆富有哲理,同时体现了一种世俗化倾向”,使作品语言生动幽默、活泼趣味、流畅滑稽、明快诙谐。俗语、谚言的广泛运用,使《西游记》形成了浓郁的喜剧风格和世俗化风气。在叙事上,小说呈现出浓厚的狂欢化色彩,“在语言风格上,则是嬉笑怒骂、讽刺模拟,将严肃与诙谐融为一体”。
值得注意的是,《西游记》的谐谑绝非单纯的游戏笔墨。它的讽刺性是极强的,滑稽的场面、有趣的情节、诙谐幽默的方式,共同体现了杰出的喜剧艺术性。在看似玩世不恭的语言表象之下,蕴藏着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与批判。这种“以谐写庄”的语言策略,使《西游记》在五大才子书中独树一帜。
四、《金瓶梅》:“市井之常谈”的俗语美学
《金瓶梅》在语言上的革命性意义,不亚于其在题材上的开拓。它是长篇小说中第一部使用纯正白话的作品。更为重要的是,它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将市井小民的日常口语直接引入文学殿堂。用作者笑笑生的朋友欣欣子的话来说,它所写的是“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张竹坡则径直称之为“一篇市井的文字”。以市俗的俗语言代替传统的雅语言而同样达到美的境界,这是《金瓶梅》作者对我国小说语言艺术的独特创造。
《金瓶梅》语言的生动化,首先表现在其平实浅近的口语化叙述特色。作品没有《三国演义》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没有《水浒传》横扫天下的英雄豪侠,也没有《西游记》变幻莫测的神魔景观,所有的只是平凡而真实的市井日常生活。而正是平实浅近的口语化语言,将这幅世俗人情画卷描绘得真切可感。
《金瓶梅》语言的另一大特色,是丰富多彩的谚语、歇后语的运用。书中谚语多达数百条,如“表壮不如里壮”“远亲不如近邻”“不看僧面看佛面”等;歇后语亦有近百种,如“老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骑着木驴儿嗑瓜子儿——琐碎昏昏”等。这些来自民间口头的语言资源,“给作品平添了无穷的活力与情趣”。
《金瓶梅》语言最为人称道的成就,在于其高度的性格化。清代刘廷玑极口称赞:“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读之,但通数语,便能默会为何人。”这一评价虽不免夸张,但对于西门庆、潘金莲、应伯爵等主要人物而言,确是千真万确。周中明曾举数例以证其妙:如第七回媒婆薛嫂不说“说谎”“扯谎”而用“架谎”,“谎言本身就是架空的,这个‘架’字该是用得多么贴切而又新鲜”;第八回潘金莲不用“忘了”而用“丢了”,“把西门庆那背信弃义的无情之性和潘金莲那横遭丢弃的失落之感,全表现出来了”;第六十八回应伯爵不说冷落而说“旱着”,“活画出了应伯爵那凑趣、讨欢、油滑、谐谑的帮闲性格”。这些语言之所以新鲜活泼、富有独创性,根本原因在于作者“将活人的唇舌作为源泉”,“从活人的嘴上采取有生命的词汇”。
五、《红楼梦》:“文备众体”的语言集大成
《红楼梦》的语言艺术,可谓中国古典小说语言的集大成者。它既继承了此前四部才子书的语言成就,又实现了全面的超越与综合。
《红楼梦》最显著的语言特征,是“文备众体”。小说虽然以散文化的白话写成,但其中夹杂了诗、词、曲、赋、对联、灯谜、酒令、骈文等各种文体。仅前八十回,诗词曲赋就多达一百余首。这些不同文体的语言并非游离于叙事之外,而是与人物的身份、性格、命运紧密相连,成为人物塑造和主题表达的有机构成部分。贾宝玉和众姐妹拟写的诗词曲赋,具有高度的个性化特点——黛玉之诗清奇哀婉,宝钗之诗端庄典雅,湘云之诗豪迈洒脱,各肖其人。
在语体的运用上,《红楼梦》呈现出押韵的骈偶语言与不押韵的散文化语言的交错、文言文与白话文的对立与对峙、高雅语言与通俗乃至粗俗语言的交相融合等复杂景观。曹雪芹采取将文雅和粗俗的文字相融合的表达方式来丰富人物形象,使用简单浅显的语言向读者展示深刻的主题内涵。这种雅俗交融的语言策略,使《红楼梦》达到了“雅俗共赏”的最高境界。
《红楼梦》的语言还以高度的个性化著称。书中数百个人物,各有其独特的语言风貌——王熙凤的泼辣爽利、林黛玉的尖刻多思、薛宝钗的含蓄温婉、贾宝玉的痴狂率真,无一不是通过语言得以精准呈现。作者有时甚至运用杂糅句来呈现口语原貌或替人物传神写照,从中可见其对口语特点的洞察和对人物语言的苦心经营。
《红楼梦》对前代小说语言的超越,尤其体现在对《金瓶梅》语言艺术的扬弃上。《金瓶梅》的语言以通俗生动、广采鲜活的日常口语著称,但有时过于直露而不雅驯。《红楼梦》则舍弃了其中的粗鄙弊端,使语言艺术更趋圆熟,达到了“意美以感人”的境界。它“把白描的艺术发挥到极致”,在看似平淡的日常语言中蕴藏着深厚的诗意与哲思。
六、小结
综观五大才子书的语言艺术,可见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三国演义》以半文半白的史传语言开其端,在雅俗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水浒传》以纯熟的白话语体继其后,标志着白话小说语言的成熟;《西游记》以嬉笑怒骂的谐谑之风别开生面,将游戏笔墨提升为深刻的艺术;《金瓶梅》以市井口语入文学,开创了俗语美学的先河;《红楼梦》则以“文备众体”的集大成姿态收其尾,将中国古典小说的语言艺术推向了巅峰。
五书语言,各造其极。《三国》之庄,《水浒》之豪,《西游》之谐,《金瓶》之俗,《红楼》之雅,无一不是“才子”胸襟与性情的自然流露。金圣叹尝言“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语言风格,正是“心胸”最直接的呈现。五部才子书之所以能穿越数百年光阴而光芒不减,其语言艺术的生命力,正是其中最为坚实的根基。
2026年7月10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