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悼亡》
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夏天其实是一种病,一种周期性的高热谵妄。
它让万物在极致的燃烧中,提前预支了死亡。
在这个季节,光是有声音的。那是紫外线切断空气分子时发出的爆裂声,细密、尖锐,像无数根无形的针,缝合起一个密不透风的现实。我们活在其中的,并非仅仅是江南的梅雨或北方的燥热,而是一个巨大的、名为“生长”的谎言。草木疯长,不是因为它们渴望生命,而是因为地心引力在此时失效,它们被某种盲目的力量推搡着,不得不冲向那片虚空。
我曾在正午的故宫红墙下站立。阳光把琉璃瓦烤得近乎透明,把影子压缩成脚底的一滩墨。那些宫女太监的魂魄,是不是也在这酷热中蒸发,附着在浮尘里,随着热浪盘旋?六百年的时光,在冬天是凝固的,唯有在夏天,因为分子的剧烈运动,历史才重新变得鲜活、黏稠,甚至有了体温。
我们总是误读夏天。以为那铺天盖地的绿是繁荣,以为震耳欲聋的蝉鸣是歌唱。不,那是一场盛大的集体献祭。
蝉在地下蛰伏七年,只为这七个星期的嘶吼,然后脱水而死;花在晨露中绽放,午后便灼伤成泥。夏天不相信渐进,它只信奉爆发与毁灭的辩证法。它用最浓烈的色彩告诉你:美是一种消耗,而且是不可逆的消耗。
所以,当我站在夏日的尽头,看着晚霞把云层烧出一个窟窿,我感到的不是留恋,而是某种深沉的恐惧。
我恐惧于自己也是这炎热中的一部分,恐惧于我的青春、我的爱恨,也正像这盛夏的果实,外表光鲜,内里却在飞速发酵、腐烂。
当最后一场雷雨洗去梧桐叶上的积尘,
当第一缕秋风开始清点万物的遗产,
请不要为夏天哀悼。
因为每一个你以为的“开始”,
其实都早已写好了结局。
而我们,不过是那个站在结局处,
满身余热,却无处可去的人。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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