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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居正
孩童时候，路过村头那座老宅，总忍不住驻足。两扇对开的红木大门，漆得红艳艳的，比腊月里新贴的对联还要鲜亮几分。门楣上悬着“进士及第”的匾额，金漆剥落了大半，依稀还能辨出笔锋的遒劲。门前的石鼓被磨得温润如玉，显出岁月的包浆。我那时不懂事，常想：住在这样门里的人，想必是极富贵的罢，连影子都该比别人重些。
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那扇门后藏着的，远不止是金银细软，更是一脉看不见的根。乡间老人常说：“人的富贵，是祖宗有德。”年轻时只当是迷信，后来读《周易》，见“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一句，忽然想起那些老人枯槁面容下笃定的眼神。他们不识字，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天地间的某种法则。近几年，我见过不少暴发的商贾，起高楼、宴宾客，好不热闹。也见过不少暴发的商贾倒闭破产，不见得他们富贵超过三代。我也见过山上的那野草丛生、无人祭扫孤坟。有一户寒门，世代耕读，虽无锦衣玉食，却总能在危难时逢凶化吉。细究起来，前者祖上曾在饥荒年囤粮居奇，后者祖上却开过十年的粥棚。富贵若只是账面上的数字，不过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浮财；真正的福报，是深植于血脉中的德行，像古树的根，看不见，却支撑着满树繁花。
十年前在老家附近的山上，我偶遇一位隐居山间的老僧。他的禅房简陋至极，一床一桌一蒲团而已。桌上供着半碗清水，水面漂着一片黄叶，竟比任何金玉摆设都显得庄严。我问他：“师父修行一世，可曾羡慕过山下那些钟鸣鼎食的人家？”他指了指窗外一棵老银杏，说：“你看它，春来发芽，秋来落叶，可曾羡慕过旁边那株挂满果子的柿树？”我忽然想起范蠡，三聚三散，富可敌国却视之如敝履，这才是真富贵。而更多人，是守着金山银山，却活成了守财的奴，战战兢兢，夜不能寐。福德与智慧，原是两个不同的序列。有人有深厚的福德，却无甚智慧，终生被财富所役；有人智慧通明，却福德浅薄，如那些贫苦的得道高僧，青灯古佛，却照彻了千年暗室。最难得的，是二者兼修，像王维，既得辋川别业的山水之乐，又能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句子，那才是真正的丰足。
翻看史书，那些荣华至极的人，有几个得了善终？和珅的银子堆成山，到头来一条白绫了断；石崇与人斗富，珊瑚树打碎了不知多少，最后却被砍于东市。他们不是没有福报，是德行这道堤坝，拦不住欲望的洪水。我曾见过一位老企业家，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基业，晚年却将股权尽数分给员工，自己回到乡下种菜养花。有人替他惋惜，他却笑说：“钱这东西，够用就好。多了，就是债。”这话里有大智慧。名与利，需要福报去兑换，更需要德行去承载。德若配位，金银自有一种温润的光泽；德不配位，再多的财富也透着一股戾气，像夏天放在露天里的肉，表面看着还好，内里早已腐了。
村头那座古宅，门前石狮的爪子被人摸得锃亮。传说这宅子的主人曾是个清官，告老还乡时，百姓自发为他修了这座宅院，金银都是十文八文凑起来的。如今几百年过去，当初的豪强府邸早已成了荒草中的几堆瓦砾，这座清官宅第却还有人居住，窗明几净，檐下燕巢年年更新。百姓心里有杆秤，称得出德行的斤两。《易经》说“德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诚不我欺。富贵不是原罪，但若没有相应的德行作底盘，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那些真正绵延不绝的望族，靠的不是金银，而是家训中那一两句朴素的话：“勿以善小而不为”“一粥一饭当思来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斩断的不是血脉，是那份对天地的敬畏。
前些日子，暮色里我再次经过那扇朱门，漆色比记忆中又黯淡了些。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暖暖的，像过去的年月。忽然想起《朱子治家格言》里的话：“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荣华富贵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接力，祖上交给你的，你要稳稳接住，再清清白白地传下去。德行是根，富贵是花，没有根的滋养，花开得再盛，也不过一季的喧哗。我站在门外，仿佛看见那些积德的祖先们，正穿越层层光阴，用沉默的目光量度着我们。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像那扇朱门一样，年年添上一层新漆，虽不能恢复最初的鲜亮，至少让红色的底子，不至于完全褪尽。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