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那阵,我刚六七岁,生在清水村穷人沟,沟里家家户户日子全是苦巴巴的,顿顿粗粮填肚子,半点零嘴都寻不见。我长妹子两岁,妹子又比大弟大两岁,姐弟三人年岁挨着紧,整日凑在一处疯跑,大人稍不留神,我们就溜得不见人影,半分不知世间凶险。 穷人沟土地薄、收成有限,整年到头缺粮少物,孩童嘴里常年寡淡无味。山野间但凡一星半点酸甜野果,都能勾得我们心痒难耐。从我家后来畔出门,有条窄窄的生产路,路面不宽,仅能容一辆架子车通行,平日里村民下地、驴驮肩挑全靠这条路。就在这条生产路的路东,立着一院久无人居的空窑院,窑院坐西面东,老旧柴门常年落锁,院内荒草疯长,极少有人踏足。 空院南畔的崖坡上,密密麻麻丛生着酸枣树,枝桠横斜,尖刺又硬又密。每到深秋,满坡酸枣尽数熟透,一串串红果挂在刺丛间,远远望去一片艳红,酸甜气息顺着秋风飘过来。对我们穷人沟缺吃少喝的碎娃而言,这一片红酸枣,便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珍馐,只要瞅见,脚底下就挪不开步子。 大人不在跟前时,我们胆子陡然变大,几步路就冲到崖边,踮脚伸手去够酸枣。摘一把塞进嘴里,酸甜汁水漫满口,便是苦日子里难得的快活。吃完总贪心不足,还想再多掰几串囤着,可崖边土层虚松、坡势陡峭,再加上酸枣刺四下扎人,稍不留神脚下打滑,整个人就顺着坡滚落下去。
这片酸枣崖,我带着妹子、大弟前前后后失足跌落三四次之多。
孩童心性浅短,眼里只看得见吃食,全然不顾脚下危险。每回一屁股重重墩在崖底,浑身扎满细碎酸枣刺,衣衫扯破、皮肉刮出红痕,姐弟三个吓得哇哇大哭。可哭过疼过转头就忘,第二日再望见崖上通红的酸枣,依旧争先恐后往上凑。母亲每次看见我们满身伤痕,又气又后怕,无奈叹一句:纯粹记吃不记打! 每一回姐弟三人坠崖受惊,母亲都吓得心慌手抖,脸色惨白。路东那座空窑院常年锁闭,她慌忙跑去寻窑院主人开锁,左右乡邻听见哭声纷纷赶来搭手,小心翼翼把滚落崖底的我们挨个抱上坡,扶回后来畔自家窑洞。
回到窑屋,头一桩事便是挑刺疗伤。满身密密麻麻的酸枣细刺扎在皮肉里,碰一下就钻心疼。母亲端起油灯凑到近前,捏着细针屏住气息,一根一根细细往外挑。我们疼得扭动哭闹,她一边柔声哄劝,一边眼眶发红,藏不住满心后怕。
咱清水村穷人沟代代传下老说法:小娃年纪幼小,魂魄尚未长周全,身子单薄、魂气轻浮,骤然摔跌、猛然受惊,魂魄极易散落在落地之处。若是丢了魂,孩子夜里睡不安稳、动辄啼哭盗汗,整日蔫头耷脑没精神,所以必须按着老礼郑重叫魂,把惊散的稚魂一一唤回肉身。
本地叫魂规矩严苛,半点不能潦草,一定要去到孩子摔落落地的原地收魂,别处一概不作数。
叫魂必得赶在天刚破晓、晨雾浓重之时,四下寂静无人,最容易收回飘散在外的魂魄。母亲头一晚便备齐全套物件:挑一只壮实的红冠公鸡,夜里提前绑紧鸡腿拴好,万万不能让它惊跑,老人们讲公鸡一逃,收魂便没了指望;再取我们姐弟三人每人一件贴身小衣裳,备好一面小铜锣、一只干净白碗。
之后再登门请来村里几位心性和善、通晓乡俗的寡妇老婆子,我到如今记得清清楚楚,是向文白他妈、有光妈两三位老人。 第二日天光微亮,山间雾气缭绕,四下静悄悄的,一行人动身直奔生产路东侧、空窑院南畔我们摔落的原地。
孩子跌在哪里,魂魄便落在哪里,那块黄土被屁股墩得紧实,脚印、坐痕清清楚楚,正是魂魄滞留之处。几位老人依着老礼,先将落地之地象征性扫去浮草杂土,再拿小锣贴着地面来回轻扫,细细收拢这片收魂黄土,小心盛入白碗,这是整场叫魂仪式最要紧的物件。
诸事备好,几位老婆子排成一队缓步前行,母亲怀里抱着三件孩童衣裳、手提铜锣,紧随队伍末尾。
前头老人声调绵长温柔,一遍遍循环吆喝乡里代代相传的唤魂老话:
“农云哦!秋凤哦!小平哦!你妈叫你回来喽!吃馍穿鞋喽!”
每一回呼喊落下,身后的母亲便敲着铜锣郑重应答,接应四散魂魄:
“回啦!回啦!都回来啦!”
一行人就这般,从摔落的原地起步,边走、边喊、边应,铜锣轻响不绝于耳,顺着窄窄的生产路慢慢往后来畔窑洞走,一步一唤,稳稳将飘落在崖畔的孩童魂魄引回家门。
回到窑洞,礼数尚未完结。
先把崖畔收来的细黄土兑上温开水搅匀,调成一碗安神水土汤。按规矩姐弟三人都要饮用压惊,我是带头闯祸、受惊最重的老大,次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妹子与大弟年纪偏小,各自抿两三口即可。
喝完水土汤还有最后一道关键步骤,母亲蘸上剩余温水,指尖挨个轻抹我们三人的头顶、手心、脚心。乡里老人常说,头顶聚魂,手心藏神,脚心扎根,温水抹遍三处,惊气尽数消散,走失的魂魄彻底归位,身子便能安稳踏实。
待公鸡松绑、衣裳收好、铜锣归置妥当,整场叫魂仪式才算圆满落幕。 穷人沟日子本就苦巴巴,平日里粗粮果腹,白面都难得吃上几回,唯有孩子摔跌受惊、做完叫魂仪式,母亲才舍得破例,给我们做稀罕的农家炕馍。她把少有的白面揉得软和,擀成薄薄大片,铁锅抹上一层清油文火慢炕,有时撒少许椒盐,条件宽裕时掺一把芝麻,运气好还能打一颗鸡蛋揉进面里。炕好的馍干爽酥脆,金黄喷香,堪比如今的手工粗粮饼干,是苦岁月里独一份解馋暖心的吃食。
儿时懵懂无知,全然体察不出父母藏在心底的惶恐担忧,反倒觉得摔一跤、做一场叫魂仪式,能被邻里长辈上心照料,还能吃上难得的香馍,是一桩有甜头的趣事。
如今年过花甲,再回望穷人沟那段清贫岁月,才读懂所有藏在乡俗里的深情。破晓雾霭里一遍遍温柔的呼唤、落地之处细细收拢的黄土、抹在头顶脚心的温水、连夜拴牢的公鸡、灯下细细挑刺的温柔、特意炕制的热馍,全都不是孩童眼里的热闹消遣,是贫寒山沟里父母沉甸甸的牵挂,是乡土邻里朴素温厚的慈悲,是清水古寨独有的人间暖意。
崖畔酸枣年年秋日染红坡,穷人沟苦日子早已远去,可那场破晓叫魂的温柔、母亲护娃的万般心意,牢牢刻在心底,岁岁年年,温润余生。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