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文丞（山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的诗，我们从小背到大。可两年前的那个盛夏，却是我最想逃离故乡的时候。那时的我，从未抬头认真看过故乡的明月。直到离家北上，自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故乡的明月，那样朗朗明亮。

还记得那是连蝉都热得噤声的夜晚，空气里浮着高考迫近的焦灼。我坐在空调屋里，却异常冷静地转着笔，冷风掀动衣角，眼睛却望向窗外——那被大厦遮去半面的月亮，就悬在囚笼般的窗框中，光微弱得像襁褓中的婴儿，仿佛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缚住了。也许，她和我同病相怜。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山东，我要出去看看！月亮是我唯一能倾诉委屈的伙伴，望月而泣是常事，泪珠大颗小颗地滚落，跌在地上，碎得无声无息。那时候，一切都是枷锁——窗户是，故乡也是。

或许朗朗月光当真听见了我的呼喊。高考之后，我真的离开了山东，不再受那扇窗的局限，终于可以披一身月光，自由来去。那时的我像一只刚刚展翅的雏鹰，满心都是远方的辽阔。乌云再也遮不住月亮的光辉，漫天银白肆无忌惮地倾泻，像是在高傲地宣告：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困住我。

那时的我和她，都是自由的。我们在外滩看霓虹灯火，在京城抚摸历史的砖墙，在……那时候，我对着整个世界心潮澎湃，却始终没有察觉——那些城市的月光，总有些说不清的黯淡。

直到我满心欢喜地到了东北，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天穹下，没有晚霞披染的黄昏，只有月光攀上树梢时，她才终于轻声告诉我：“月是故乡明。”

东北的月亮很远，很圆。远得我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童年院中那口古井里晃动的清影；圆得令人心慌——像一面照见来路的铜镜，清清楚楚映出我小时候在故乡月下撒泼打滚的模样。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家乡的月亮，原来那样明亮。

故乡之月明，在家人闲坐。夏夜蝉鸣，明月高悬，外婆的小院里笑声压过了虫鸣。酒杯与酒筹交错碰撞，家人围坐席地，一把蒲扇摇着，赶走不识趣的蚊虫。眼底清澈，面色红润，我像一匹脱缰的小马，满院子追着萤火虫跑。那时的月亮静静看着，而我从未发现——即使乌云路过，她依旧皎洁如初。

故乡之月明，在人杰地灵。山东的四季，总是一派五谷丰登的气象：春有播种万顷，夏有麦浪翻金，秋有硕果压枝，冬有瑞雪覆野。在这片土地上，你总能撞见一张张布满沟壑却憨厚朴实的笑脸——那是山东最真诚的祝福。这里不仅有万里良田，更有千年未绝的书香风骨。从泰山之巅的封禅祭文，到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月光，都曾照拂过先贤的衣襟，浸润过无数游子的心房。故乡的月，因此染上了历史的温度。当我在异乡的寒夜里翻开一本泛黄的诗集，字里行间流淌而出的，不正是故乡月光化作的墨香么？它告诉我：无论走多远，我的根脉里，永远淌着那份从容与风骨。

故乡之月明，在归途有期。手机里一直存着两张天气预报——一张是东北的雪，一张是故乡的晴。每到寒暑交替，我便数着日子，还剩几轮月圆；日子也数着我，算我离家几程。每梦到外婆摇着蒲扇赶蚊虫，父亲举杯畅饮时泛红的脸颊，我就知道——该回家了。日子一天天逼近，角落里的行李箱终于被我打开，外婆织的围巾，母亲缝的衣裳，一件件被妥帖地放进去。箱子满了，心却轻了，像一根羽毛，只等一阵南风，便能飘过山海关。我总忍不住长叹一声：回家了！那时的月亮，在雪夜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像是专程来送我。

原来两年前逃离山东的那个夜晚，月亮被大厦遮住半边，我以为是囚笼；如今才懂，那是故乡在目送我远行。而这一路——从故乡追到北国，从雪夜追进晴空，从远方追到窗前——她从未离开过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照亮我前行的每一程。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月是故乡明，不是因为故乡的月亮格外皎洁，而是因为，它照着我回来。归途有期，所以离别不再可怕；月是故乡明，所以无论走多远，我都认得回家的路。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相文丞，山东沂水人，出生于2005年9月25日，长春工程学院本科大一在读学生。文学爱好者，网络小说创作者，已发表原创网络小说《我的青春我的梦》《石榴花开》等作品；曾参与识典古籍古文智校对实习，校订古文八万余字。学术研究方向聚焦中国哲学，深耕先秦诸子思想，有多篇论文发表于《重义轻利与义利合一：儒墨义利观之研究》期刊，近10篇纯文学作品发表于《崮乡》《青年文学家》等刊物，对传统哲学义理体系具备系统认知与独到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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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站在街角心无旁骛地展现社会底层的特殊群体。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中国憨派文学》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